所以,作为死人,留给活人一个忠告!!!
那就是,千万不要因为忍不了痛就去死,因为你很快就会知道,死后,只会更痛。
所谓的“人死如灯灭”,所谓的“死了就一了百了,再无痛楚”,根本就是生者世界有史以来所编织的规模最庞大的“电诈骗局”。
是一场由全体活着的人类共同参与的阿Q式精神自慰。
他们用这个谎言来安慰对未知充满恐惧的自己,来美化无法挽回的离别,来为生命的脆弱涂上一层看似安详的釉彩。
这谎言如此坚固,披着科学的外衣,写入文明,刻入基因。
高斯用自己每一片正在承受酷刑的灵魂碎片“发誓”(如果破碎的灵魂也能立誓的话)——假如,假如有亿万分之一的奇迹,他能重获生命,他一定要向全世界揭穿这个史上最大的骗局。
但是……
想想而已。
但是……
也就想想罢了。
他这纯粹是属于死人在“白日做梦”,是碎成齑粉的意识在痴心妄想。
他还不如好好想想,如何突破这些该死的小黑屋的封锁,让灵魂碎片重新拼凑起来。
哪怕只是贴近一点,哪怕只是感受到其他碎片的存在,应该能缓解一下这种撕裂的疼痛吧?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这么相信。
然后,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中的命运听到了他绝望的呼唤。
某一瞬间。
散落在无尽黑暗中的小黑屋,忽然……动了。
不是移动,是“拼凑”。
像儿童玩的磁性积木,在看不见的磁力引导下彼此寻找吸附;像被一双超越维度的手重新排列的拼图碎片;像裁缝手中分散的布料碎片,被隐形的针线牵引着,逐渐愈合。
“咔。”
“咔哒。”
“咔嚓。”
没有声音,但高斯“感觉”到了那种对接的触感。
一个小黑屋的“墙壁”变薄了,贴上了另一个。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诸多的碎片灵魂,隔着薄薄的小黑屋的墙壁,终于感受到了彼此的存在。
不是融合。
还远远达不到水乳交融,重新合一的程度。
中间有细细的缝隙,像对齐的拼图中间的缝隙,像布料缝合后的针线。
但够了。
真的够了。
碎掉的灵魂,又再次感受到了像是活着的时候,模糊的但真实存在的“连接感”。
就这一点点,就这一点点“贴近”,分裂的痛感,竟然真的……直线降低了。
如同沸腾的油锅被抽走了薪柴,如同压垮脊梁的重物被移开了一部分。
痛苦并未消失,它依然存在,啃噬着每一片灵魂的边缘。
却从“无法忍受”降到了“勉强能忍”,从“永恒的酷刑”变成了“间歇的折磨”。
高斯几乎要“哭”出来,如果灵魂碎片也能流泪的话。
感恩。
他想要感恩。
感恩无形中摆弄命运积木的、伟大的无法理解的存在。
无论那是神祇,是规则,还是纯粹的偶然,他都愿意奉上最虔诚的谢意。
这一点点缓解,比生命中所获得的一切珍宝、一切欢愉,都更加宝贵千万倍。
………..
然后——
他还没来得及“感恩”完毕。
变化,再次毫无征兆地降临。
“咔嚓。”
又是一声不存在的脆响。
那些刚刚拼凑起来的小黑屋……
又双叒叕……裂开了。
刚刚贴近的灵魂碎片,如同被强力磁铁吸引后又突然反转极性的铁屑,被更粗暴的力量强行扯开、撕离。
然后像垃圾般抛回各自孤立密封的绝对黑暗之中。
痛感瞬间反弹,恢复原状。
不。
魂知反馈:比之前更痛了。
就像一个经常跑步的人都知道的常识:长跑过程中,如果你中途停下来休息几分钟,喝点水,让心跳和呼吸缓和下来。
然后再重新起步奔跑,你会觉得比一直匀速跑下去要累得多,肌肉更酸,呼吸更乱,每一步都更沉重。
唔,这个比喻或许还太温和了。
应该是经常挨打的朋友都知道,被打的过程中,如果停一下帮你包扎完再打回刚才的伤势,你会更痛。
高斯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他感觉自己被“打散”了,又被“包扎”了,再被“打散”,再被“包扎”!
每一次拼凑时的“感恩”,都成了下一次撕裂时的“讽刺”。
每一次痛苦缓解时的“喘息”,都成了下一次痛苦反弹时的“刑具”。
希望与绝望的循环本身,成了比纯粹痛苦更残酷的刑罚。
死后没有时间概念。
没有心跳计数,没有呼吸间隔,只有“事件”本身构成节奏:裂开(痛苦),拼凑(缓解),再裂开(更痛苦),再拼凑(短暂缓解)……
所以,高斯也不知道这个循环过程到底持续了多久。
在只有痛苦和痛苦间歇的永恒牢笼里,“多久”这个问题失去了意义。
他就知道,这个过程已经来来回回重复了许多遍。
五遍?十遍?十五遍?还是几十遍?
记忆在绝对的痛苦和短暂的喘息中变得模糊不清。
就像进入了某个荒诞的科幻电影场景,困在了一个为灵魂量身定制的地狱轮回里,一遍遍体验分解与拼凑,永无止境。
“难道……这就是死后世界的真相?这就是所有灵魂最终的归宿?永恒的、无意义的分解与重组循环?”
高斯绝望了。
如果死亡不是安眠,而是灵魂的无期徒刑,在无止境的拆解与拼接中承受没有尽头的痛苦……
那生命的意义何在?
难道只是为了最终坠入这个糟糕的永恒循环?
这个念头本身,比灵魂的碎裂更让他感到寒冷。
然后,不知道是第几次被重新拼凑起来时——也许是第十五次,也许是第五十次——循环忽然毫无征兆地停止了。
所有的小黑屋,在同一瞬间,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了一起。
高斯感觉到自己,重新拥有了某种“整体感”。
虽然……有点怪。
就像一台老旧的机器,零件被拆散后又重新组装。
大部分零件是原装的,带着“高斯”的印记。
但有几颗“螺丝”好像不太对劲,型号略有差异,旋入时有点滞涩,传递着陌生的振动频率。
某个“齿轮”的齿数好像对不上,转动时与其他齿轮啮合得不够顺畅。
甚至有一整块“电路板”……上面装载的记忆数据流,闪烁着完全陌生的画面和声音:
一双他没见过的女人的手,在昏暗如豆的油灯下,捏着细针,反复缝补一件粗布衣服的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