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像是被无形的磁石吸引,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动。
他忘记了身后的刘易,忘记了自己身在监狱,甚至暂时忘记了要见冯睦这件事。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眼前的焚化舱们攫住了。
他走到最近的一台设备前,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触摸残有余温的外壳,指尖感受着毫无瑕疵的表面处理,宛如在抚摸情人光滑而充满力量的脊背。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的触摸式控制面板上。
屏幕是暗着的,但当他靠近时,屏幕自动亮起,浮现出简洁而富有科技感的UI界面。
全彩,高分辨率,图标清晰直观。
温度曲线图、压力实时监测、燃烧效率百分比、剩余时间、氧气浓度、废气成分分析……所有信息一目了然,以动态图表和数字的形式实时刷新。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触碰,但职业本能让他瞬间解读出了大部分信息。
“我的……天……”
王建喃喃出声,声音干涩,
“这温控……火焰中心温度设定范围,比我那儿高了至少1000度啊!”
焚化厂的旧式炉子,理论极限温度也就二千二三百度,而且升温慢如蜗牛,控温极其不准,波动能达到正负两三百度。
经常出现外面烧焦了里面还没熟透,或者突然温度飙升把骨头都烧成琉璃的情况。
而眼前屏幕显示的温度曲线预设峰值,轻松突破三千摄氏度,甚至还有更高的选项(标注着“特殊处理模式”)。
更恐怖的是,控温精度达到了可怕的±5摄氏度。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焚烧更彻底,耗时更短,残留物更少,能量利用率更高,对污染物的控制更好……
或许,能烧出品质更优秀更纯净的黑核也说不定?
这个念头像电流一样击中了他。
“还有这个……”
他的目光移向另一个功能图标,手指几乎要贴上去。
“滚筒模式?自动旋转,均匀受热……可以自己‘爆炒’自己,省了我来回翻面啊!”
焚化厂最累、最枯燥、也最考验技术的体力活,就是在焚烧过程中,需要用沉重的长柄铁钩或铁耙,不断翻动炉膛内的尸体,确保各个部位烧得均匀,避免黏连或烧不透。
一天下来,手臂酸麻得抬不起来,腰像要断掉,虎口磨出血泡是常事。
而这个“滚筒模式”,意味着焚化炉可以像滚筒洗衣机一样,让“处理物”在炉膛内匀速、缓慢地翻滚,受热绝对均匀,无需任何人工干预。
“这样烧起来……我只需要每天专心跟尸体聊天就可以了啊。”
王建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傻笑,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羡慕。
他已经开始嫉妒起王聪了——能天天心无旁骛的跟尸体聊天,该是多么幸福的事?
他的视线继续向后移动。
炉体后方,连接着更加复杂的管道系统,旁边有清晰的标识和流程图。
“这是……焚烧后的气体和颗粒物处理系统?四级过滤?静电除尘?活性炭吸附?还有……骨灰自动收集和传输?”
王建顺着示意图看下去,嘴巴越张越大,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直接连通着后面的‘下水道’?焚烧完毕,骨灰自动冷却、收集、通过密封管道输送到指定容器……连手动清理炉膛、用铲子一点点刮、筛分骨灰的功夫……都省了?”
全自动!
高效!
洁净!
安全!
舒适!
这……这简直就是每一名焚化工梦寐以求的神器啊!
总结下来,他脑子里蹦出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荒谬的念头——焚化厂的正统原来在二监里啊!
王建喃喃自语,好半晌才压下了心底的躁动。
他用力眨了眨眼,深吸了几口那“过于清新”的空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只能说,王垒对儿子的教育,真的是颇为“成功”的。
他用自己的言传身教,成功地将“安分守己”、“脚踏实地”、“不要好高骛远”的观念,深深植入了王建的骨髓。
哪怕今天参观了堪称“颠覆认知”的二监,看到了狱警和囚犯眼里的“光”,听到了关于“点燃内心光芒”的激昂话语,甚至摸到了梦寐以求的“神器”……
王建内心深处,那堵由父亲亲手砌起的,名为“认命”的高墙,依旧没有倒塌。
(ps:冯矩你就好好学吧~)
他还是下意识地想着——我的根就在焚化厂。
我的过去,我的现在,我注定的未来,就是在父亲工作了一辈子的焚化厂里,接他的班,烧一辈子的厄尸,吸一辈子的灰,攒一点微薄的黑核,换一点勉强活下去的钱。
外面的世界(比如二监)再好,再神奇,那也跟我没关系。
我能偶尔出来看看,摸一摸,开开眼界,就已经很知足了。
某种意义上,他对从小长大的焚化厂,确实是爱到了骨子里啊。
不是爱那里的腐臭、陈旧、卑微和绝望。
而是爱那里所代表的安稳,熟悉,可预测,以及……安全。
在焚化厂,他知道自己明天要做什么,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问题,知道如何解决(即使解决得很糟糕)。
他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自己不会被期待太高,也不会被要求太多。
这是一种被苦难包裹起来的,畸形的舒适圈。
而他,不敢走出去。
总之,他骨子里,真的就是一个没有太大野心,乃至极度胆怯的平凡人。
他当然渴望改变,渴望希望,渴望被认可,渴望更好的生活……但这一切的“渴望”,都被一个无形的牢笼死死框住,局限在一个极其微小的安全的范围内。
就像久居黑暗洞穴的人,突然看到洞口射入一束强烈的,他从未见过的阳光。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冲出去拥抱太阳,感受温暖和广阔。
而是眯起眼,感到刺目,感到不适,感到恐惧。
他会下意识地想退回阴影里,退回熟悉的黑暗和潮湿中。
同时在心里安慰自己:有一点点光就够了,能看到洞口就很好了,外面的世界太大、太亮,会吓着我的。
他这种人,其实就是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普通人的真实写照。
心怀微弱的火苗,却不敢让它燎原;
渴望改变,却又死死抓住那并不舒适的“舒适圈”;
在现实的泥沼中挣扎,却又害怕踏上或许通向高处但也可能坠入深渊的梯子。
在反复的纠结、彷徨、自我安慰和偶尔的不甘中,一辈子就稀里糊涂按部就班地过去了。
说白了,是连做梦,都不敢做得太大。
所以,想要“诱导”和“帮助”这种人,就不能采取过于粗暴、直接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