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笔的笔尖，在洁白的绘图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微的、却又充满韵律感的摩擦声。
陈明就那么站在一旁，看着。
她只是在一张全新的绘图纸上，用最简单、最干练的线条，重新勾勒。
一开始，陈明还抱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审视的心态，他想看看，这个被他用“第一性原理”和各种超越时代的黑科技喂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到底能玩出个什么花来。
可看着看着，他那张总是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脸上，那看好戏的笑容，渐渐地凝固了；他眼里的审视与调侃，也渐渐地被一种巨大的、无法理解的震惊所取代。
因为他发现，林雪，她不是在修改他的错误，她甚至都不是在优化他的设计，她是在用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充满革命性的、颠覆性的方式，在推倒他那座由无数个妥协与无奈堆砌起来的、摇摇欲坠的积木城堡，然后，用最优雅、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去搭建一座全新的、完美的神殿！
“你……”
陈明看着那张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得清晰、合理、甚至是充满一种冰冷的工业美感的蓝图，他那颗在面对上万个晶体管组成的复杂电路时，都能保持绝对冷静的大脑，在这一刻，像是被格式化了一样，一片空白。
“你把主龙骨取消了？”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像一个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
“嗯。”
林雪头也没抬，她的注意力，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笔下那个正在被创造的全新的世界里。
“主龙骨的设计太占地方了，而且，它把整个潜艇的下半部分空间，切割得支离破碎。”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像一个最耐心的老师，在给一个最笨拙的学生，讲解着一道最简单的一加一等于二的数学题。
“维修性太差，空间利用率也太低。”
“可是，没有主龙骨，我们怎么保证整个船体的纵向结构强度？”
陈明下意识地反问道，这个问题，是所有潜艇设计师都无法绕开的、终极的难题。
“我们换一种思路。”
林雪的笔没有停，她在那张代表着潜艇横截面的圆圈的底部，画出了一个小小的、充满智慧光芒的、方形的结构。
那是一个贯穿了整个潜艇的、中空的、方形的隧道。
“我们不再需要那根实心的、笨重的、该死的龙骨。”
她的笔尖，在那条隧道的内壁上，轻轻地点了一下。
“我们把所有的主电缆、所有的高压液压管路、所有的冷却水循环管道、所有的通风管道……”
她每说出一个名字，陈明的心，就跟着狠狠地抽搐一下！
“全都塞进这个‘综合管廊’里。”
“它，既是我们这艘船新的脊梁，”林雪抬起头，她看着陈明，看着他那张已经彻底被巨大的荒谬感所吞噬的脸，她那双亮晶晶的、清澈的眼睛，在这一刻，闪烁着一种神一般的光芒！
“也是我们所有麻烦的源头、最终的坟场！”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张图纸，看着那个被林雪用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天才般的方式创造出来的“综合管廊”！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和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到底在哪里！
他的知识，是未来的，他的思想，是革命的，可他的思维定势，依旧停留在了他上辈子那个汽车工程师的框架里！
他习惯了，在一个已经被定义好的汽车底盘上，去思考如何把发动机、变速箱、和那该死的排气管，更合理地塞进去。
可林雪不一样，她是一张白纸，一张被他亲手用“第一性原理”和“怀疑一切”的精神，涂抹得五颜六色、却又充满无限可能的白纸！
她不会被任何所谓的“行业惯例”和“传统设计”所束缚！
她只会用最简单、最直接、也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去寻找那个唯一的、最优的解！
“高压电缆和供水管路，可以分别走在管廊的上下两层，用最厚的铅板隔开。”
“冷却水管路外面，可以再包裹一层真空隔热层，就算它漏了，漏出来的也只是蒸汽，不会对其他设备造成任何二次伤害。”
“还有，这个管廊本身，就可以作为一个独立的承压结构，大大增强整个船体的抗屈服强度……”
林雪的声音还在继续，她每说一句，陈明的心，就凉一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听一场技术讲解，他是在被他自己亲手教出来的、最优秀的学生，用他自己教给她的、最锋利的武器，按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无情地公开处刑。
“行了，行了。”
陈明猛地一挥手，打断了她，他感觉自己要是再听下去，他这个总设计师的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就要被彻底碾碎了。
他看着林雪，看着她那张因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而显得有些呆萌的清丽的脸庞，他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复杂的、哭笑不得的表情。
“林雪同志，”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林雪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我决定了，”陈明看着她，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透出一股让林雪感到有些心慌的光，“我这总设计师的位子，让给你来坐吧。”
“啊？！”
林雪的身体猛地一颤，她那颗聪慧的小脑袋，在这一刻，再一次宕机了。
她看着陈明，看着他那张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认真的脸，她那张刚刚还充满自信与骄傲的清丽的脸庞，唰地一下红了，红得像一个熟透了的苹果。
“陈……陈总工，您……您别开玩笑了……”她的声音，都有些结巴了，她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下意识地，将那支仿佛还带着千钧之力的铅笔，藏到了自己的身后。
“我……我就是瞎画的……”
“瞎画？”
陈明看着她那副惊慌失措的、可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林大组长，你这要是叫瞎画，”他无奈地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无比复杂的、哭笑不得的表情，“那我这总设计师，可能就真的该引咎辞职了。”
又到了每周一次的“审判日”。
一号会议室里，气氛却与往常大相径庭，
不再是剑拔弩张，不再是愁云惨淡。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与自信。
吴总工甚至破天荒地没有在会议开始前，就点上他那杆能熏死一头牛的老旱烟；
钱院士也没再抱着他那本比砖头还厚的核物理大部头，念念有词；
就连周振邦那张总是沉稳如礁石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报告！”
“报告！”
一个个小组的负责人，争先恐后地站起身，汇报着这一个星期来取得的突破性进展。
“‘人造海洋’二十四小时连续造水测试，圆满成功！水质完全达标！”
“‘战争大脑’2.0版本，连续一千次无故障模拟运算，全部通过！”
“那套全新的‘预测性’反应堆安全控制系统，已经完成了第一轮的软件编写！”
捷报一个接着一个，整个会议室，都充满了一种丰收的喜悦。
周振邦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安静地、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的年轻人身上。
“陈总工。”
“到。”陈明站起身。
“现在还有什么没解决的大问题吗？”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陈明的身上。
“有。”
陈明没有犹豫，他的回答，像一盆冰冷的凉水，将那刚刚才燃起的万丈豪情，浇得微微一滞。
他走到那块巨大的黑板前，在那张画满了各种系统模块的潜艇结构图上，用红色的粉笔，圈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导航系统】。
“我们的船，在海里，还是个瞎子。”
陈明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沉重的警钟，狠狠地敲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瞎子？”吴总工第一个叫了出来，“陈总工，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不是有从苏联老大哥那里引进的、最先进的陀螺仪吗？”
“是的，”陈明点了点头，“我们有全世界最好的机械陀螺仪，我们有最灵敏的加速度计。”
“但是，”陈明转过身，看着吴总工那张充满了困惑的黑脸，“吴总工，我问您一个问题。”
“一个最完美的陀螺仪，它转一天，产生的误差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