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孔里残留的惊恐依稀可见。
“呕……”
邹芷面色煞白,胃里翻江倒海,双手捂嘴才强撑着没吐出来。
小六五指紧握,骨节捏得爆响,眼中迸发出几乎要溢出来的怒火,若不是应真在桌下死死按住他的膝盖,几乎要当场拍案而起。
就连应真,目睹此景,眸子深处也忍不住泛起一丝丝寒意。
吃人!
邪修饮宴已至如此?
有些邪修却早已按捺不住,纷纷拿起骨筷铜勺,大快朵颐。
吮指咂嘴的怪声、畅快的大笑此起彼伏,仿佛桌上摆的是什么难得的山珍海味。
这时。
“咣当!”
不远处一位身着灰袍的年轻散修猛然站起,挥袖推开身前案几。
他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指着满桌菜肴失声嘶吼:
“疯了!”
“你们全都疯了!”
“人怎么可以吃同类?这是伤天害理、悖逆人伦,必遭天谴!”
喧闹的后院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那年轻散修身上。
主位。
百手道人放下手中的骷髅杖,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慢悠悠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庭院。
“小友此言,未免太过迂腐了。”
“圣人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众生平等,无分人兽,无分贵贱,皆是阴阳华育、五行凝聚的皮囊罢了。”
“世人食牛羊猪狗,谓之天经地义;虎狼凶兽食人,谓之弱肉强食。同是血肉之躯,同是天地生灵,何以人食兽便是常理,兽食人便是凶戾,人食人便是悖逆?”
“大道循环,阴阳相食,强者食弱本就是天地至理。你今日不吃人,他日落入镇魔司之手,或是被旁的修士炼了邪法,也不过是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一饮一啄,皆是天定,何来悖逆人伦之说?”
满院邪修纷纷附和,哄笑叫好。
那年轻散修气得浑身发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着百手道人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最终猛地一甩袖子,厉声喝道:
“满口诡辩!”
“这等灭绝人性的勾当,张某不屑与之为伍!”
“这宴,张某退出!”
说罢,
转身朝着后院院门踏步行去。
百手道人脸上笑意不变,甚至连身子都没动一下,只淡淡抬手,语气平淡:
“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小友要走,自便便是,贫道相送。”
竟真的没有半分阻拦的意思。
满院邪修纷纷停下筷子,冷眼望着离去的背影,眼神里满是戏谑。
年轻散修并未真的放下戒心,身上泛起灵光,闪身朝外冲去。
身法竟是不弱。
奈何!
“咻……”
就在他即将行出道观之际,无数细如牛毛、近乎无形的银丝,瞬间从门框的阴影里暴射而出。
快如闪电,密如蛛网。
赫然是百手道人赖以成名的万念千丝。
“噗嗤……”
一声闷响,那年轻散修的头颅当场被银丝绞成了一团血雾,红白之物溅了满地。
无头的身躯踉跄奔出两步,直挺挺栽倒在门槛边,温热的鲜血顺着石板缝隙,缓缓流回了院内。
“哼!”
一位相貌与百手道人有几分相似的年轻人现身门前,面泛冷笑看着地上的无头尸体: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把这里当做什么了?”
“哈哈……”
院内当即爆发震耳欲聋的哄堂大笑。
丧门彪拍着桌子狂笑不止,一口血酒喷了出来:
“哈哈哈!天真的蠢货!进了百手前辈的门,还想活着出去?”
“真是找死!”
蛊娘子依偎在傀儡少年怀里,捂着嘴娇笑不止,眉眼间隐含不屑:
“连口肉都不敢吃,还敢来闯这众仙宴,真是要笑掉大牙。”
有人大笑,
自也有人面色冷漠。
更有人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继续啃着手里的肋排,嚼的咯吱作响。
也有几位散修面露忌惮之色,悄悄缩了缩脖子,手腕轻轻颤抖。
“好了。”
百手道人双手虚抬,淡笑开口:
“诸位坐,继续……”
“嗯?”
他话音未落,面色陡然一沉,眼中也显出一抹凌厉的杀意。
“找死!”
却是场中有两道身影悍然扑出。
一人祭出一面青铜八卦镜,金光暴涨,直扑百手道人面门;另一人抖出九节连环飞刀,刀身淬着白芒,带着破风锐啸,直取咽喉要害。
更有怒喝炸响:
“妖孽!”
“安敢在此亵渎生灵、残害百姓!我等今日便要替天行道,斩了你这老魔头!”
“拼了!”
“就算是死,也要拉你垫背!”
满殿邪修再次安静,纷纷侧目,却无一人起身阻拦,只像看两个死人一般,冷眼旁观。
“不知死活的东西。”
三番两次被人破坏气氛,百手道人似也动了真怒,枯瘦的手指轻轻一抬,双指在一瞬间结出数十道印诀,口中低喝一声:
“缚!”
话音未落,无数无形银丝凭空浮现,像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瞬间笼罩了两人。
“咔嚓!”
青铜八卦镜当场被银丝绞得粉碎,九节飞刀同样寸寸断裂。
连带两人的身躯,皆被银丝死死缠住,越收越紧。
“噗!”
不过一息,两人便被万念千丝绞成了两团肉泥,溅了一地的血污。
相较于弟子施展的手段,百手道人的秘法威能明显强上一筹。
鲜血溅到前排的邪修案上,那人非但不躲,反而伸出舌头舔了舔案上的血珠,发出满足的喟叹。
黑煞阴帅身裹黑雾,猩红的眼睛一动不动,仿佛刚才只是碾死了两只蚂蚁;聂无生轻摇折扇,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还有谁?”
百手道人面含煞气,冷眼扫过全场,视线所过众人纷纷垂首,无一敢与之对视。
“没有的话,那就开宴吧。”
“贫道……”
“不想再说一遍!”
他面颊抽搐,音含杀机,好似万千肉眼难辨的尖刃指着皮肉。
场中一众嚣张的邪修,不由绷紧身体,态度恭谨,连大气都不敢喘。
应真美眸低垂。
邹芷、小六则是浑身肌肉紧绷,看着满地血污,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呵……”
轻笑一声,应真缓缓抬手,拿起桌上的筷子,指尖没有半分颤抖,对着面前的‘菜肴’就要落下。
情况已然明了。
不吃,
就得死!
她还不想死。
就在筷子的尖端,即将碰到盘中眼球之时……
“呜……哇……”
凄厉、诡谲、裹着万鬼啼哭的唢呐声,突然从道观之外传来。
声穿夜空,裂风破雾,穿透院墙,直直钻进了后院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声音初起还很远,几个呼吸之后,就已清晰入耳、近在咫尺。
“咦?”
邹芷猛然抬头,面露惊疑之色:
“这唢呐声……”
“是他!”
应真缓缓点头,美眸神光闪烁。
花蝴蝶张福!
而且除了唢呐声,细听的话还有铜钹碰撞声,说明马奎也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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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月如钩,
寒雾似刀,
把深夜的荒郊野路割得支离破碎。
两道身影脚踏冻土行来,轻得像一片落叶,没有半点声息。
若非残月照耀下有些许光影残留,被人看到怕是会以为夜半遇鬼。
“师父。”
十一二岁的少年抬头问道:
“这么晚还要赶路,我们要去哪儿?”
“今天为师带你见见大场面。”被唤作师父之人年龄并不大,约莫二十出头,面上还有着年轻人的稚嫩,偏生扮做老人模样,摸着下巴开口:
“百手前辈在前面的三清观设宴,为师也在受邀修士之列。”
“这可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的!”
“哦!”少年点头,眼神懵懂:
“能吃饱吗?”
“吃,就知道吃!”‘师父’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敲了敲少年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