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大元太子赵永哲在中西亚地区杀了一个尸山血海,打出了“天下绝望”的赫赫凶威。那么,由大将阿术率领、直扑钦察草原的另外十五万平叛大军,则可以称得上“兵不血刃”了。
阿术的进军速度,比赵永哲要慢得多。
道理很简单。赵永哲的行军路线,沿途全是大元帝国的疆土。这条路线上,粮草辎重早已由沿途官府筹备妥当,甚至有些地方连大军驻扎的营地都提前搭建好了,军队只需要放开速度赶路即可。
但阿术却不同。他要在广袤无垠、人烟稀少的钦察草原上行军。若是遇不到游牧部落,大军就得不到任何就地补给,这自然极大地拖慢了行军的速度。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让人心酸的重要原因:如今的钦察草原,实在是太穷了,简直到了见者伤心、闻者落泪的地步。
原本的钦察草原,其实要远比蒙古草原富庶。
从地理上看,钦察草原以平坦辽阔的平原为主,其间点缀着些许低矮的丘陵。而蒙古草原地势起伏明显,高山、丘陵、台地和荒凉的戈壁交错。从地形上来说,蒙古高原远不如钦察草原适合人类繁衍生息。
更何况,蒙古草原地处高原地带,无论是在年平均降雨量上,还是年平均温度上,都远远比不上地势较低的钦察草原。
成吉思汗去世时,所有蒙古人总共才划分了一百二十九个千户,人口满打满算也不到一百万。而与此同时,这片广袤富饶的钦察草原上,总人口已经达到了两百四十万。
然而,随着这近二十年来天灾人祸的不断叠加,这片曾经生机勃勃的草原,总人口已经锐减到了只有一百五十万左右。
为了南征大元以及镇压境内罗斯人的反抗,术赤汗国的大汗几乎抽调走了这片草原上一半的青壮劳力。
全球气候异常,以及牛羊的疫病,更是让钦察草原上百姓的生活苦不堪言。
一二九五年,春。
乌拉尔河畔,寒风依然料峭。在一个名叫布伦塔伊的钦察百户部落中,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上午时分,这个百户部落里仅剩下的五六十个男丁,全都聚集在了一座破旧的毡帐前,召开一场关乎生死的部族大会。
百户长布伦塔伊满脸愁容,环视着周围这群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族人,声音干涩地开了口。
“大家都知道,去年冬天的白灾,闹得实在是太厉害了。咱们这个百户,四百多口子人张嘴要吃饭,可是咱们的牲畜,却仅剩下了四百三十二只羊,两百零二十六头牛,还有八百四十五匹马。大家都好好商量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如果想不出合适的法子,咱们恐怕只能活活饿死了。”
乍一听,这个数字似乎不少。几百口人,有一千多头牲畜呢。
但是,草原上的生存法则并非如此。草原人日常主要吃的是奶制品(如奶豆腐、马奶酒等),而不是直接吃肉。逢年过节或者招待贵客时能吃上顿肉,就已经算是不错了。
对于草原人来说,牲口就像是中原农民手中的土地,那是安身立命的“生产资料”,是活下去的本钱,绝对不是用来随便吃的。如果今天贪嘴把牲口杀了吃肉,明天断了奶源,以后一家老小就只能去吃草了。
“还能怎么办?”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钦察男人一拳砸在草地上,悲愤道,“这都快二十年了,每隔三四年,准保有一场要命的白灾!咱们的牲畜刚繁育起来一点,一场白灾下来就冻死大半,只能越来越少!”
“就是啊!不仅有白灾,还有瘟疫呢!”另一个牧民接腔道,满脸的恐惧,“听说叫什么肝吸虫病,咱们的牛羊死了多少?也就是马不容易染病,数量才多些。可是,马产的奶比牛羊少得多,光靠养马,哪里养活得了一家老小?”
一位上了年纪的老牧民叹了口气,摇头道:“更难的是,现在到了春天,大多数母马要怀马驹子,哪里还能挤得出多少奶来?这个春天,难熬啊!”
有人无奈地应和道,“也只能用老法子,咱们去河里捕些鱼虾,去地里挖老鼠洞吃老鼠,再掘些草根,掺和着挺一挺,看看能不能熬过这个春天吧。”
甚至有几个饿得眼睛发绿的年轻人恨恨地嘟囔道:“实在不行,大不了把牲口全杀了吃了!做个饱死鬼,也比活活饿死强!”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一片死寂,气氛沉凝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人群中不知是谁,幽幽地感叹了一句:“天可汗还活着的时候……那日子多好啊。那时候,咱们既没有那么多族人被可汗强行征发去打仗,也没有这连绵不断的天灾。现在回想起来,以前的日子,简直就像是在天堂里一样!”
这句话,仿佛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人记忆深处的闸门。
“那还用你说?”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回忆的光芒,“那时候,咱们钦察草原可是丝绸之路的重要通道之一。来往的商旅那是络绎不绝。咱们手里的皮毛、牲畜,都能卖上好价钱。有了钱,就能换来大把大把的粮食和茶叶。毡帐里有粮食,别说白灾了,就算天塌下来咱们也不怕啊!”
“可不是嘛?”另一个人紧跟着附和,语气中满是不甘和羡慕,“我听人说,其实蒙古草原那边,这几年的灾情一点都不比咱们这边轻。可是人家天可汗的子孙,大元朝廷治理有方。朝廷不仅免了他们的税赋,甚至还会给受灾的部落发放赈济粮。人家有了赈济,牲口的数量两三年就能缓过来。所以,这么多年天灾不断,人家顶多是日子过得紧巴些。可咱们呢?真的要饿死人了!”
“不仅是赈济呢!”一个知道内情的牧民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道,“人家大元朝廷有专门处置牲畜疫病的规矩。只要一发现病畜,朝廷直接给钱,让牧民把病畜深埋销毁。咱们这边呢?谁出这个钱?没有钱,谁肯狠下心把自己的牲口埋了?结果就是一家传染一家,最后根本就控制不住,大家全得玩完!”
众人越说越觉得心里憋屈,对现状的绝望和对大元的向往交织在一起。
“哎,你们听说了吗?”一个年轻人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说,“为了防止那个海都大汗往西逃窜,大元的平叛大军,已经打进咱们钦察草原了!他们可享福了……我估摸着,起码,大元的官老爷会派人来控制牲畜的疫病吧?毕竟,牲畜疫病,可不分什么蒙古人的牲畜还是钦察人的牲畜。”
“还有,他们总不会眼睁睁地看着百姓活活饿死吧?”
“你们说……”还有人满怀憧憬地猜测着,“等大元收拾了海都,是不是会继续往西打?要是真到了那时候……”
“到了那时候怎么样?!”
百户长布伦塔伊眼看着话题越来越危险,赶紧厉喝一声打断了众人的幻想。他瞪起眼睛骂道:“都给我闭嘴!别想那些有的没的!那是上面的大人物该操心的事!现在摆在咱们面前最要命的问题是,这个春天,咱们究竟该怎么熬过去?!”
还能怎么过?
刚刚还热烈讨论的牧民们,瞬间又被拉回了残酷的现实。众人面面相觑,气氛再次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沉寂。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部落的宁静。
“报——!”
只见千户长塔海麾下的一名使者,骑着快马疾驰而至,在布伦塔伊的毡帐前勒住了缰绳。
那使者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大声传达了千户长的军令:“布伦塔伊百户听令!元军大举来袭!千户长有令,部落里所有能拿得动刀、拉得开弓的男人,全部准备好武器!明日一早,准时去千户长的大营集结,迎战元军!违令者,斩!”
元军真的来了?!
当使者的背影消失在草原尽头后,整个部落的气氛怪异极了,牧民们的眼中闪烁着极其复杂难明的神色。
有的人满面愁苦,想到马上就要面临的战火,绝望得几乎要哭出来:有的人则暗暗握紧了拳头,眼中满是终于盼到救星的希冀。
而布伦塔伊更是敏锐地注意到,人群里有四五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此刻正攥紧着腰间的刀把子,死死地盯着自己。
“百户长……”一个老成些的牧民颤抖着声音问道,“咱们……咱们明天真的要去集结?真要去和元军厮杀?”
“你们……”
布伦塔伊心中千回百转,猛地一咬牙,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