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泉寨以北三十里,一处荒废的樵夫木屋。
木屋早已破败不堪,四壁透风,却有两道与之气质不符的身影立于屋中。
其中一人身披深灰色宽袍,袍角绣着几近褪色的九玄云纹,面容清瘦,颧骨高耸,颌下留着三缕修剪整齐的灰白长须。
正是九玄门三位仅存长老之一。
宋星阑!
此刻,他眉头微锁,目光透过木屋破损的窗格,投向黑泉寨所在方向。
对面,
盘坐着一位中年文士打扮的男子。
此人身着天青色儒衫,头戴方巾,面皮白净,三缕黑须垂胸,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白玉,气度从容闲适。
若是有其他人在场,定然会认出此人——天南会的客卿段琮。
人称赤手毒君。
此人气质儒雅,心性却极其残忍,嗜杀成性,前些年进阶炼气后期之后更是肆无忌惮。
时间一点点流逝,早已超过约定的时辰。
“宋长老。”
段琮开口,打破了长久的沉默,声音平和,却又透着股厉色:
“看来肖长老与贵门的‘剑子’,似乎改了主意,不打算对黑泉寨动手了。”
宋星阑捻须的手指一顿,收回目光看向段琮,脸上挤出一丝苦笑:
“段先生见笑了。”
“肖师兄行事……向来稳妥,或许是遇到了什么突发状况,或是剑子那边另有考量。”
“呵……”段琮嘴角微扬,面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宋长老何必自欺欺人,怕是从一开始,肖长老与那位剑子,就没打算按照定好的计划来。”
宋星阑面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他何尝不清楚?
肖临渊素来不喜‘借助外力’,尤其是与天南会合作抱有疑虑。
临时改变决定也很正常。
“段道友放心。”
深吸一口气,宋星阑慢声开口:
“九玄门加入天南会一事,绝不会出现问题,就算是剑子出世,也不会更改!”
“嗯。”段琮眯眼,缓缓点头:
“希望如此。”
目视远方,宋星阑面色阴沉。
他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推动九玄门与天南会接触,乃至透露此次针对鬼王宗黑泉寨驻地的行动,都有着深远考量。
九玄门自八十年前那场浩劫后,便如风中残烛,勉强维系着一点火星不灭。
山门被夺,灵脉被占,传承散失,弟子凋零。
仅凭他们三位长老、数十分散潜伏的弟子,就想复兴宗门,夺回故地,无异于痴人说梦。
鬼王宗如同一座大山,死死压在九玄门所有残存者的头顶,随时可能落下最后一击。
复兴?
做梦!
保住性命、维系传承,方为正理。
恰在此时,天南会的橄榄枝递了过来。
天南会是雍州近些年迅速崛起的庞大势力,以‘商’起家,广纳四方豪杰,如今号称拥兵数十万,就算是鬼王宗这等魔道巨擘,在雍州地界也要对其忌惮三分。
若能投靠……
不说复兴宗门,至少不用像以前那样东躲西藏,永无宁日。
奈何。
他的提议在门内遭遇极大阻力,尤其是肖临渊更是极力反对。
理由也很充分。
肖临渊认为天南会野心勃勃,最终必会吞并九玄门最后一点传承根基。
一旦投靠,假以时日,门中弟子将彻底沦为天南会的附庸。
此番‘剑子’出现,是变数,也是契机。
在宋星阑看来,若能说服‘剑子’,以肖临渊对宗门的忠诚,即使心有不甘,也会屈服。
“宋长老。”
段琮忽然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让宋星阑心头一紧:
“你可知道,我天南会为何会对贵门这艘将沉之船感兴趣?”
“唔……”宋星阑目光一闪,沉声道:
“愿闻其详。”
“名声。”段琮的指尖在白玉上停住,目光灼灼看向宋星阑:
“九玄门,传承数百载,曾是雍州赫赫有名的大宗。”
“即便如今破败,这块招牌,在很多人心中,尤其是在一些念旧的散修、乃至部分中小势力眼中,依旧有着不轻的分量。”
“天南会欲成大事,需广纳贤才,汇聚人心,一个自愿加入、受我等庇护的九玄门,哪怕只剩下空壳,也胜过十位炼气后期修士。”
他轻轻摩挲着白玉:
“当然,贵门若能展现出更多的……实际价值,那是再好不过。”
“宋长老想要宗门传承存续,天南会想要名声,我们各取所需。”
宋星阑眯眼,缓缓点头。
就在这时。
“嗡……”
宋星阑腰间悬挂着的一枚玉符轻轻颤动,并发出微弱亮光。
他拿起玉符,表情生变。
“肖师兄果真改了主意,去了十里铺,对鬼王宗另一个据点动了手。”
“哼!”段琮冷哼:
“白白在这里守了一夜,你们九玄门这位剑子好大的排场!”
“而且……”
“黑泉寨这边的很多布置,可都是段某所为,现今全都浪费。”
“道友。”宋星阑的面色也不怎么好看,不过还是解释道:
“剑子此举,是以防万一,说明他小心谨慎。”
“当然!”段琮两眼一翻:
“若非是小心谨慎,岂会隐姓埋名这么多年,直至修为有成才露面。”
“呵……”
“即使露面,也是如此隐蔽,这是把你们当做仇家来提防,看来贵门这位剑子,并非易于掌控之辈。”
宋星阑面色一沉。
“如今之计,宋长老以为该如何?”段琮将问题抛了回来:
“黑泉寨这边……”
“段某费了这么多心思,总要给会里一个解释。”
?
宋星阑眯眼。
顿了顿,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我等在此的布置耗费不少,就此放弃的话,实在是可惜。鬼王宗乃我们九玄门的死敌,但凡能削弱其一分的,都是功劳。”
“肖师兄与剑子既然选了十里铺,宋某自己动手也未必不可。”
“好!”段琮面露笑意,收起白玉轻轻拍手:
“我等宋长老的好消息。”
他似乎十分乐见九玄门与鬼王宗厮杀,彼此消耗各自的实力。
“还有……”
“我希望尽快见到剑子。”
音落。
他的眼神闪过一丝精光。
“放心。”
宋星阑点头:
“剑子不可能一直在外面躲藏,一旦有机会,宋某定会安排你们见面。”
段琮轻笑,一丝轻蔑一闪而过。
不久。
数道身影出现黑泉寨附近,道道剑光从天而降,轰入其中。
*
*
*
钟鬼身裹阴风,再次回到十里铺,不过这次不是以九玄门剑子的身份。
而是鬼王宗外门弟子。
此时。
十里铺已经被鬼王宗布下阵法尽数笼罩,一众凡人瑟瑟发抖。
鬼气弥漫、阴风狂卷,这片区域好似成了鬼蜮。
一位位鬼王宗弟子问询赶来,驻地早已一片狼藉,且无一生还。
“姜师兄!”
“师兄!”
……
一位身着宽大黑袍,身材矮小如孩童、头大似斗的修士踏风而来。
正是鬼王宗核心真传之一。
鬼头姜明!
他的出现,让场中一静,众人纷纷让开道路。
“有意思。”
目视下方残破的庭院,姜明的面上竟然没有怒意,反倒眼眉上挑:
“多少年没有遇到过有人如此不开眼,敢触鬼王宗的霉头。”
说着。
单手朝下虚按,五指内扣,轻轻一抓。
“嗡……”
肉眼难辨的残魂被他从虚空之中一把抓住,并闪现诸多幻影。
摄魂返照!
姜明施展的摄魂返照之法,远比张凝瑶施展时轻松,且看到的东西更多。
残魂最后一天的经历,历历在目。
瞬间。
数道身影出现在场中。
肖临渊、柳凝……
包括‘陈平’这位九玄门剑子!
不止相貌,还有他们各自施展的手段,乃至一缕残存的气息。
目睹此景,钟鬼不由微眯双眼。
‘幸好我的玄元敛息术不差,又改了气息,不然还真有可能被寻到线索。’
‘核心真传的手段……’
‘果真了得!’
“九玄门?”鬼头姜明面色微沉,口发低笑,声音如鬼哭神嚎:
“足足过了八十年,这些阴沟里的蛆虫竟然还敢出头露面。”
“好大的胆子!”
“师兄。”这时,一人小心翼翼开口:
“前段时间,米阳米师兄也死在九玄门的人手中,就在九玄山附近。”
“哦!”姜明挑眉:
“你叫什么来着?”
“孙让。”孙师弟躬身弯腰,面露谄媚之色:
“当日米阳师兄身死之时,我就在身边,最近一直在调查此事。”
“是吗?”姜明咧嘴:
“可曾调查出来什么?”
“……”孙让面色一白,目露惊恐:
“没……暂时还没有。”
“废物!”姜明双目一睁,单手猛然一伸,手指竟是犹如幻影一般探入孙让头颅,五指在脑袋里疯狂搅动,眼中灵光闪烁。
搜魂术!
姜明竟是直接对一位外门弟子搜魂!
此术极其霸道,强行摄魂夺魄,就算侥幸活下来,大概率也会变成一个白痴。
“哗……”
一众鬼王宗外门弟子面色大变,齐齐后退,却又不敢远离。
“真是废物!”
不多时。
姜明面露不屑,把气息奄奄的孙让往地上一扔,闷声开口:
“查!”
“就算是挖地十尺,也要把九玄门的人揪出来,我倒要看看他们是发了什么疯!”
“是!”
众人应是,小心翼翼后退。
“等一下!”
姜明突然皱眉,从怀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符,面色渐渐阴沉,好似即将爆发的火山。
“好!”
“好得很!”
他面上表情扭曲,双眼灵光狂闪,一股癫狂肃杀之意弥漫开来。
“黑泉寨也被人给挑了!”
“九玄门……”
“真当鬼王宗好欺不成?”
嗯?
钟鬼闻言,面露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