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鬼缓缓睁眼,眸光温润如水。
“李施主何出此问?”
“以你的相貌、修为,还有手段……”李桐咬了咬下嘴唇:
“想要女子,想来并非难事,何必……何必做这等下作之事?”
钟鬼轻笑。
他的笑容很好看,眼角微弯,唇角轻扬,在渐亮的晨光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可他说出来的话,却让李桐心底发寒。
“贫僧就喜欢泼辣的。”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子,有何稀奇,独独这种难以驯服的女子才有意思。”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柳红绡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玩味。
李桐怔住。
她看着钟鬼,看着他那双温润含笑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恶心。
之前的感激、感动,如潮水般退去。
“你……”李桐握紧了拳,想说些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等了片刻。
钟鬼依旧盘膝而坐,闭目养神,丝毫没有朝柳红绡动手的迹象。
反倒像是……
在等些什么?
李桐好奇看来,美眸闪动。
海风渐急,晨光渐亮。
朝霞渐渐升空,夜幕缓缓退去,水上的波涛也慢慢的平稳。
某一刻。
远处的水平面上,忽然亮起一抹微光。
闭目养神的钟鬼睁开双眼,面露一抹淡笑,朝着光芒所在看去。
“总算来了!”
什么来了?
李桐一愣,下意识侧首看去。
遁光越来越近,直至在小岛不远处半空停下,显出一道身影。
来人是位中年修士,身着华丽长袍,本该是质地不凡的法衣,此刻却多处焦黑破碎,沾满了血污与尘灰。
他的发冠已失,长发披散,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折断。
但他的眼神,却冷得如极地寒冰,不起丝毫波澜。
李桐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呼吸不由一窒。
徐知节!
来人赫然是烟霞岛岛主厉沧海的师弟,徐府的主人,柳红绡的丈夫!
他竟然没死?
还找到了这里?
钟鬼缓缓起身,拍了拍僧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徐知节合十一礼。
“徐施主,你果真逃了出来。”
他姿态从容,仿佛知客僧走出佛堂,迎接远道而来的贵客。
“无花……”徐知节死死盯着他,眼中血丝密布,表情扭曲狰狞。
不管哪个男人,知道自己妻子被一个采花贼带走都不会愉悦。
“她在哪?”
徐知节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的怒火。
钟鬼侧身,朝石凹处一指。
“尊夫人就在那里。”
“说来惭愧,贫僧本想与夫人共参欢喜妙法,奈何夫人性子太烈,誓死不从,贫僧也不忍强求,便只好在此等待她回心转意。”
他耸了耸肩,笑容中多了一丝戏谑:
“徐施主此番前来,可是要观摩贫僧与你夫人的‘好事’?”
这话说得轻佻至极,侮辱性十足。
李桐看得分明。
徐知节的脸瞬间涨红,又迅速褪成惨白,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任何一个丈夫,听到这种话,看到这种场面,恐怕都会当场发狂。
可徐知节竟然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极长,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怒火都压回心底。
然后,
他用那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看向钟鬼,冷声开口:
“把人给我。”
李桐摇头。
花和尚花了那么大的心思活捉柳红绡,怎么可能如此轻松把人还回去?
“阿弥陀佛。”
不曾想。
钟鬼双手合十,笑道:
“正所谓君子不夺人所好,既然徐施主找来了,贫僧自当成全。”
他竟真的转身,走到柳红绡身边,然后像扔一件破布包裹般,把她随手抛向徐知节。
李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不懂。
钟鬼费尽心机掳来柳红绡,难道只是为了当众羞辱徐知节?
可他现在竟然这么轻易就把人交出去了?
这不合常理!
而且……
这段时间她与‘无花’一直在一起,很清楚如果想做什么,有的是时间。
但‘无花’并没有做,似乎活捉柳红绡就是为了引徐知节过来。
等一下!
李桐双眼一亮,紧接着就被接下来的一幕给惊得失声大叫。
“彭!”
一道蚀骨消肉的剑光自徐知节身上升去,把柳红绡卷入其中。
只是一瞬。
柳红绡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剑光给绞成漫天肉糜。
“你干什么?”
李桐怒道:
“花和尚根本就没有碰你的妻子!”
“我知道。”徐知节面色冰冷,作为炼气中期修士,他会感觉不出柳红绡身上的气息变化?
“但……”
“那又如何?”
他双眼眯起,声音冷肃:
“大庭广众之下,她被淫僧掳走,衣衫不整……,整个烟霞岛的人都看见了。”
“我的脸,徐府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李桐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本就不该活下去。”徐知节的语气越来越冷,表情反而越来越平静,那是一种释然后的平静。
“这些年,我早就受够了她。”
“暴躁易怒,专横跋扈,动不动就喊打喊杀,半点没有主母应有的温婉,若非看在恶神岛的背景,看在她一身修为还有些用处,我岂会容她到今日?”
李桐目瞪口呆。
“现在好了。”徐知节的声音里竟然透着一种莫名的轻松:
“她落在淫僧手中,声名扫地,我杀她是清理门户,是挽回徐府的最后一点颜面,便是她的师门知道,也说不出什么。”
“何况……”
“妖僧无花最善辣手摧花,世人谁会相信是我杀了自己的妻子?”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含笑不语的钟鬼,竟然微微颔首:
“说来,还要多谢这位大师,若非你掳走她,我还找不到这么合适的机会。”
李桐听得浑身发冷。
她见过人心的黑暗,见过背叛与算计,却不知道人心险恶从没有底线。
“啪!”
“啪啪!”
钟鬼轻击双掌: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笑容灿烂:
“杀伐果断,心狠手辣,徐施主果然没让贫僧失望。”
徐知节招手,一柄飞剑绕身旋转,剑尖还在滴血,他看向钟鬼,眼神中的杀意终于不再掩饰。
“现在,该你了。”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化作一道幽蓝的残影。
剑光如怒海狂涛,携着炼气中期修士的全力一击,朝钟鬼席卷而去。
这一剑,比方才杀柳红绡那一剑,强了何止十倍!
空气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剑光所过之处,礁石无声崩裂,湖水被无形的剑气撕成两半,露出底下黑色的泥滩。
李桐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只觉一股恐怖的威压扑面而来,让她呼吸困难,心跳几乎停止。
好强!
不愧是烟霞岛岛主的师弟,如此实力怕是距离炼气后期也不过一步之遥。
比晏辞风强上太多!
这还是徐知节身上有伤的情况下,若是实力完好无损又该多强?
然而,面对这恐怖的一剑,钟鬼只是轻笑一声。
他甚至连躲都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对着那袭来的剑光,轻轻一握。
玄阴神瘴!
“彭!”
一团漆黑如墨的瘴气自他掌心迸发。
瘴气初时不过拳头大小,转瞬疯狂膨胀,眨眼间便化作一片笼罩数亩之大的黑色瘴云!
瘴云翻滚涌动,内里隐隐有无数扭曲的鬼面浮现,发出无声的凄厉哀嚎。
幽蓝剑光撞入瘴云。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势均力敌的对冲。
就像滚烫的刀子切入牛油,剑光在触及瘴云的瞬间,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消融。
那足以开山裂石的磅礴剑气,在这漆黑瘴云面前,竟脆弱得不堪一击!
徐知节的脸色瞬间大变。
这东西……
他见过!
只不过当初远没有如此强大,拥有者还拜托他收购各种霞瘴之气。
“是你!”
徐知节双目圆睁,低吼一声就要抽身急退,奈何已然迟了。
瘴云如活物般蔓延,速度比他御剑飞遁更快。
黑色瘴气翻卷着将他包裹在内,像一头贪婪的巨兽,将猎物拖入无边的黑暗。
可以腐蚀一切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扭曲感知的异力更是让他如无头苍蝇一般在瘴气内乱撞。
“饶命!”
“道友饶命!”
徐知节惊慌失措的求饶声从玄阴神瘴内传出,换来的却是钟鬼的冷笑。
幽冥鬼火!
双手前探,两道幽蓝鬼火电闪般钻进瘴气之中,如跗骨之蛆缠向徐知节。
无影剑!
透明飞剑电闪而出,射入瘴气。
“啊!”
惨叫、哀嚎、悲吼……
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渐渐变弱,最终消失不见。
待到瘴气收回,只剩下一个储物袋、一个灵光暗淡的飞剑落下。
至于徐知节……
已然尸骨无存!
李桐看着不停翻滚的瘴气,面色变换,眼中竟是闪过一丝疑惑。
这东西……
自己好像在哪见过?
或者是听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