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了什么?
那“无花”妖僧,竟然……
竟然在那种绝境下,以匪夷所思的身法瞬间逆转,一招就斩杀了修为明显更高、音功造诣惊人的赵清河?
之前那看似激烈凶险的音波斗法……
现在看来,简直就像对方在有意试探、学习,乃至于戏耍!
她猛地想起之前在天香楼船舱内,自己与这“无花”交手的情景。
当时自己还觉得他身法诡异,真气修为不高,若有防备未必不能胜……
现在想来,何其可笑!
对方若真想杀自己,定然不会比杀赵清河难多少,不用出第二刀。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阿弥陀佛。”
钟鬼不知何时已至近前,轻轻拂去僧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向李桐,脸上挂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双手合十开口:
“李施主匆匆赶来,可是担心贫僧安危?”
“善哉善哉!”
“施主果然面冷心热。”
李桐回过神来,看着他那张俊美出尘、此刻却让她感到深不可测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她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别过脸,冷声道:
“谁担心你这妖僧,我是怕你被赵清河杀了,误了苏姐姐的大事!”
“原来如此。”钟鬼点点头,也不在意,目光扫过赵清河的尸体和那管青漪箫,随手将箫摄入手中看了看,便收了起来。
“看来是贫僧自作多情了。”
“不过既然来了,等下可是要一起去烟霞岛,李施主可有目标。”
“目标?”李桐皱眉:
“按照千岛盟的指引行事即可,你难道有别的打算?”
“当然。”钟鬼摸了摸光滑的下巴,眼中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光芒,笑道:
“贫僧这几日已经打听清楚了,徐知节虽又老又丑,但他的那位夫人,啧啧……”
“可是位妙人。”
李桐一愣,不明所以。
“此女名唤‘柳红绡’,听闻出身泽湖‘恶神岛’,曾是一位劫修,使一对分水峨眉刺,手段泼辣得很,杀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钟鬼语气兴奋起来:
“徐知节当年是贪图恶神岛的财路和此女美色,才娶了她,过后却又嫌弃她出身草莽,性情凶悍,常年冷落,此女独守空房,脾气越发暴躁,在徐府也是说一不二的主,连徐知节都有些怵她。”
他看向李桐,笑容灿烂:
“这般烈性如火、嗜杀成性的女子,是不是如同那带刺的玫瑰,最是诱人?”
“贫僧见了画像,便已心动神摇,等下攻打烟霞岛,贫僧别的不要,定要亲手‘救下’这位柳夫人,好好与她探讨一番人生疾苦、佛法妙谛,助她脱离苦海……”
李桐先是听得怔住,待到钟鬼越说越不像话,脸上那痴迷之色再现,她只觉一股怒气直冲顶门,方才因对方展现恐怖实力而产生的一丝复杂情绪瞬间被冲得烟消云散。
“无耻!下流!”
李桐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因愤怒而略显尖利:
“你这花和尚,亏我担心你大老远跑过来,果然狗改不了吃屎!”
“算我瞎了眼!”
“你这淫贼,早晚死于非命!”
她忍无可忍,狠狠一跺脚,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水域之中。
“干嘛这么激动?”
钟鬼挑眉,面上的轻佻笑容缓缓收起,恢复一片平静淡漠:
“这丫头不会喜欢上我了吧?”
“女人……”
摇了摇头,钟鬼折返回到岛上,待看到黑凤后表情不由一愣。
浅湾处,黑凤并未像往常一样听到声音,就欢呼雀跃奔来。
它依旧趴伏在原地,庞大的身躯微微颤抖,琥珀色的虎目半开半阖,眼神时而茫然,时而痛苦,时而又有一种原始的凶暴闪过。
它的口中不时发出低吼,音波肉眼可辩,不停冲刷周遭山石。
“嗯?”
钟鬼快步走近,仔细探查。
黑凤的体内,气血奔涌如潮,妖力紊乱激荡,似乎有某种力量正在血脉深处苏醒。
“这是……”
“血脉觉醒?”
有些妖物拥有特殊血脉,一旦觉醒往往实力大增,乃至掌握某种天赋神通。
城隍王化成交予‘谛听之血’时,就曾说过会激活妖物血脉。
看来,
应该是了!
不过为何会发生在这个时候?
钟鬼手托下巴,若有所思。
看黑凤的情况,它的血脉似乎与声音有关,当是与刚才他与赵清河的斗法有关系,兴许是音杀之术催化了它体内的血脉进化进程?
“算了!”
“无需多想,反正没有大碍,最多这段时间不能出手而已。”
摇了摇头,钟鬼把视线投向烟霞岛所在方向。
*
*
*
子夜,
星月无光。
某一刻。
一道刺目火光横跨十数里之地,以惊人的速度朝着烟霞岛冲来。
就在火光即将触碰到烟霞岛的一瞬间,一层烟霞无声无息浮现。
“轰!”
火光与烟霞一触,当即爆开。
七彩烟霞飞云阵!
一阶上品法阵,勾连烟霞岛三十九处烟霞瘴气窍穴,引动数十里地脉,全力以赴就算是道基修士的攻击,也能扛下来。
“来者何人?”
烟霞岛岛主厉沧海怒啸升空,一双虎目直视远方,面色凝重:
“为何攻击烟霞岛?”
“呵……”一个轻缓之声响起:
“厉岛主何必明知故问,既然投靠了百舟坊市,那就莫怪千岛盟为难。”
“投诚,还是为敌,给个回答吧!”
“方道友。”厉沧海双目收缩,闷声开口:
“千岛盟也太过霸道了吧?”
“霸道?”一位身着华服、脚踏祥云的年轻人出现在夜空之中,轻叹一声:
“看来厉岛主已经做了选择。”
“可惜!”
“动手!”
话音落下。
原本笼罩整个烟霞岛的淡紫色光罩,如同被无形巨锤狠狠砸中的琉璃盏,先是剧烈震颤,随即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脆响。
一道道粗大的裂纹,以岛心阵法核心处为起点,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几个呼吸间便爬满了整个天幕。
“怎么会?”
厉沧海面色大变,猛然回头。
“岛主!”一人面露惊恐从岛上飞出,大声喊道:
“有人偷偷在阵基布置了破禁符,一刻钟之内无法修复阵法。”
一刻钟?
哪还有一刻钟的时间留给自己?
厉沧海怒目圆睁,转身怒吼:
“姓方的!”
“轰……”
他的话音未落,仿佛天穹塌陷,整个护岛大阵已然彻底崩解,化作漫天飘零的紫色光点,尚未落地便消散在夜风之中。
维系岛屿安宁数十年的一阶上品阵法,竟在内部关键节点被破坏后,于瞬息间土崩瓦解。
“唳!”
“唰!”
“轰隆隆……”
各色攻击从四面八方升起,朝着烟霞岛各种重要位置狂轰乱炸。
“阵破了!阵破了!”
“敌袭——!!!”
惊慌失措的尖叫声、嘶吼声,瞬间撕裂了夜的寂静,从岛屿各处炸开。
无数烟霞岛弟子从洞府、屋舍中仓惶冲出,仰望着再无遮蔽的夜空,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杀!”
“烟霞岛宝库在岛东!”
“哈哈哈……灵药阁是老子的!”
几乎在阵法崩碎的同一时间,数十道强弱不一、却皆裹挟着凌厉杀机的遁光,如同早已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从四面八方、从海面、甚至从岛内一些隐蔽处骤然暴起。
喊杀声、狞笑声、充满贪婪的咆哮声,混杂着千岛盟修士刻意纵容的鼓噪,瞬间淹没了整座岛屿。
“兄弟们!盟中有令,破岛之后,所得财物,凭本事各取三成!”
“抢啊!”
混乱,如同瘟疫般急速蔓延。
早已混入岛内、或是在外围待命的诸多散修,此刻再不掩饰,纷纷红着眼扑向那些往日需要仰望的店铺、阁楼。
防御阵法失效的店铺,脆弱的门窗在法器、术法的轰击下如同纸糊般破碎。
“砰!”
“哗啦——!”
瓷瓶玉器摔碎的脆响、货架倾倒的轰鸣、女子惊恐的哭喊、店主绝望的哀求……
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
“我的丹药!我的灵石!”
“滚开!这是老子先看上的!”
“敢跟爷爷抢?去死!”
混乱,
以惊人的速度蔓延。
某种可以勾动他人欲念的气息被人有意扩散,就连凡人也参与其中。
刀光剑影在狭窄的街巷中闪耀,鲜血开始飞溅,浓郁的血腥味迅速在焦灼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火光,
开始升腾。
短短片刻功夫,赤红的火焰就映亮了半边夜空,滚滚浓烟直冲云霄,将恐慌与毁灭的气息扩散到岛屿每一个角落。
烟霞岛的守卫试图组织抵抗,但在阵法崩溃、敌踪四起、内部混乱的多重打击下,他们的抵抗显得苍白而零散。
往往刚刚聚集起一小队人,便被数倍于己、如狼似虎的千岛盟精锐或疯狂劫掠的散修冲散、淹没。
一名烟霞岛淬体境老者,看着自家经营多年的百草堂被三个眼冒绿光的散修砸开,珍藏的药材被哄抢一空,甚至他视若性命的几株五十年份主药也被夺走,不由得目眦欲裂,怒吼着冲上前,却被一道阴险的飞刀从侧面贯穿了肩膀,惨叫着倒地。
类似的场景,在岛屿各处上演。
在这片火光冲天、喊杀震地、混乱已极的夜色中。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直冲徐府所在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