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赵清河表面一派光风霁月,痴情重义,未想到竟是如此卑劣之人!”
她对阮云香的看法,悄然发生了改变,鄙夷不屑依旧还有,却混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只是……”
她话锋一转,瞥向钟鬼宽大的僧袍背影,语气带着探究与一丝自己都未觉察的别扭:
“我本以为,你会留下才对,毕竟那阮云香对你……似乎颇为青睐。”
钟鬼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巷中无灯,唯有稀薄星月光辉透过屋檐间隙洒下,勾勒出他俊美侧脸的轮廓,也映得他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愈发明亮深邃。
他静静看着李桐,看得她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才缓缓道:
“李施主,你心中似有疑惑,又似有不忿,可是在问贫僧,如何知晓阮施主的心思?”
李桐抿唇不答。
钟鬼轻轻一笑,捻动念珠,声音在夜色中带着一种空寂的回响:
“贫僧并无他心通那般大神通,只是神魂稍强,见众生心念起伏,如观池中游鱼。”
“喜、怒、哀、惧、爱、恶、欲,种种心绪,皆有痕迹可循。”
“阮施主心中悲苦、恐惧、眷恋、挣扎,虽极力掩饰,于贫僧眼中,却非无形。”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能穿透李桐强装的镇定:
“便如李施主你,心中亦有滔天波澜,非关风月,而是深仇大恨,郁结难解。且这仇恨,似乎与你一身传承息息相关。”
“你执剑之手,稳如磐石,心却时常如绷紧之弦,剑意凌厉中藏着孤愤,求道之路上压着重担……”
“可是如此?”
李桐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瞳孔骤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去,手下意识紧紧握住剑柄,一股凌厉剑意不受控制地迸发而出,震得身旁碎石微颤。
她死死盯着钟鬼,眼中充满了惊骇、戒备,以及一丝被彻底看穿的无措。
“你……你胡说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钟鬼却不再深言,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继续前行,平淡的声音随风传来:
“阿弥陀佛。”
“是贫僧妄言了,施主勿怪。”
他的神魂境界堪比道基修士,看炼气士就像成年人看孩童。
孩童的心思自然难以尽数了然,但大部分想法总能看清七七八八。
阮云香的心思,就是这般揣测而来。
不然,
区区一个琴曲,如何能打动对方?
至于李桐……
九玄门一半的传承就在他的身上,对其的了解根本就不用猜。
此言,
不过是吓她一下,也免得追问不休。
李桐僵立在原地,胸脯剧烈起伏,半晌才强行压下心中惊涛骇浪,快步跟了上去,却再不敢与钟鬼并肩,只默默跟在后面。
去往客房的小径上,唯有两人轻微的脚步声回荡。
直到钟鬼推开客房房门,李桐才似乎调整好情绪,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硬,却少了些锋锐,多了些沉闷:
“消息我已传给苏姐姐,千岛盟的人会在赵清河回来的路上截杀他。”
她眼中寒光一闪,道:
“以有心对无心,他必死无疑,赵清河死后,我们或许才能真正看到阮云香的真面目,知道她究竟是自污演戏,还是当真……”
“无可救药!”
钟鬼在小院门前停下,推开简陋的木门,闻言回头,星光下他的笑容有些模糊:
“善。”
“一切自有缘法,且看三日之后吧。”
*
*
*
三日后。
天朗气清。
天香楼三楼雅室,窗扉半开,带着水汽的微风卷入,稍稍冲淡了室内经年不散的清冷竹兰香。
矮几上,
摊开着几卷陈旧乐谱,纸张泛黄,边角微卷,上面以特殊符号记录着曲调。
钟鬼与阮云香隔几对坐。
两人声音都压得极低,对照着乐谱讨论着作曲之人的想法。
时不时。
钟鬼会拨动琴弦,阮云香时而凝神细听,时而皱眉连连摇头。
“此处‘变徵’之声,乃苍凉萧瑟之感,更合《孤鸿》曲意……”
“妾身往日,竟未想到。”
阮云香指尖虚点身前的乐谱,声音轻如耳语,眸中异彩连连。
这三日,她在乐理之上未曾藏私,几乎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而钟鬼总能给出意想不到却直指核心的见解,让她如痴如醉,仿佛在荒漠中独行多年,终于遇到一眼甘泉。
这种感觉……
已经许多年未曾有过。
钟鬼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停留在谱上,并未因称赞而有何波澜。
这三日他同样收获颇丰,不仅对阮云香的凤鸣天音有了些了解,更是以此反哺六欲天魔音,许多关隘豁然开朗。
音波杀伐之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距离出神入化之境已经不远。
李桐依旧如过去两日般,扮作琴童立于一旁,静观两人议论。
她姿势未变,只是脸上最初的不耐与警惕,已化作了某种近乎木然的呆滞。
目光虚虚地落在窗外一角的飞檐上,神游天外。
她听不懂两人讨论的内容,也不感兴趣,时间一长只觉嘈杂。
某一刻。
“吱呀。”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打破了室内的沉静。
一道身影,沐浴着门外走廊稍亮的天光,踏步而入。
来人约莫四十许年纪,面容方正,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更添几分儒雅。
他身着月白色宽袖长袍,腰悬着一枚质地上乘的淡青玉佩,行动间玉佩轻摇,却悄无声息。
相貌与气质,都像是一位饱读诗书、温文尔雅的中年文士,尤其一双眸子,温润含笑,令人见之顿生好感。
“玉面郎君”赵清河!
李桐美眸收缩,目露惊骇。
她见过赵清河的画像,更清楚千岛盟对他有完善的截杀计划。
但……
他为何会活着出现在这里?
赵清河进门后,目光首先落在阮云香身上,那温润眼中瞬间漾开毫不掩饰的柔情与关切,声音也极其温和:
“云香师妹,师兄回来了,听闻你这几日有客,可还安好?”
语气自然亲昵,仿佛外出归家的兄长。
阮云香在他推门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脸上的生动神采迅速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慵懒与淡漠。
她并未起身,只是抬眼淡淡看了赵清河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有劳师兄挂心,云香一切如旧。”
语气客气而疏离。
赵清河对她这般态度似乎早已习惯,眼中柔情未减,只是将视线转向室内的另一人。
钟鬼。
那温润的目光在触及钟鬼俊美出尘的相貌、以及他与阮云香之间那摊开的乐谱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凝,旋即又化开如春风般的笑意。
“这位便是无花大师吧?”
“果然气度不凡,只可惜与泽湖附近一个采花妖僧法号相同。”
赵清河拱手为礼,风度翩翩:
“在下赵清河,听闻大师精擅音律,这几日与师妹相谈甚欢,赵某亦是此道中人,本应早些回来与大师把盏论乐,奈何俗务缠身,耽搁至今,还望大师海涵。”
他言辞客气,举止有度,任谁看来都是一位涵养极佳的得道修士。
钟鬼起身,合十还礼:
“赵施主客气了。”
“贫僧云游之人,能得阮施主指点琴艺,已是幸事。”
赵清河笑容温和,目光在钟鬼脸上停留片刻,忽而话锋一转,语气依旧不急不缓,却如平滑冰面下悄然渗入一丝寒意:
“大师过谦了,能让我这眼高于顶的师妹连日探讨、流连忘返,大师音律造诣,定然非同凡响。”
“不过……”
他微微一顿,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视线似无意般扫过角落如木雕般的李桐,又落回钟鬼身上:
“赵某此次外出,回来时偶遇一位故人,这位故人,大师或许也认得。”
“哦?”钟鬼面色平静:
“不知是哪位故人?”
赵清河轻轻掸了掸并不存在的衣袖灰尘,声音清晰,一字一句落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苏若水,苏仙子。”
“赵某与苏仙子相谈甚欢,引为知己,听其提及过大师名号。”
“哈哈……”
他朗声大笑:
“无花大师,我们真是有缘!”
“您说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