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可是,吴总工他们不是已经把‘钨三’合金的问题解决了吗?你给的那个热处理方案,我听他们说,性能已经非常稳定了。”
陈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张临时拼凑的木板桌前,手指轻轻拂过桌面上那份刚刚完成,还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总装图。
是啊,解决了。
一个“钨三”的问题解决了,可然后呢?
陈明心里清楚,他给出的那两份“菜谱”,就像是扔进原始部落的两把AK47。他们会用,会惊叹于它的强大,但他们永远不知道这东西是怎么造出来的。他们只会更加依赖自己,更加敬畏自己,也更加~怀疑自己。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要的不是一群只会等待神谕的信徒。他要的是一群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合格的工程师。
只有当所有人都觉得“我上我也行”的时候,他这个“运气好”的伪装,才是最安全的。
“小雪,你觉得,我们这个项目,最缺的是什么?”陈明忽然问了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最缺的?”林雪被问得一愣,她下意识地回答,“缺时间,缺设备,缺……”
“不。”陈明摇了摇头,他转过身,看着林雪,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于教师般的光芒。
“我们最缺的,是一本字典。”
“字典?”
“对。”陈明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空白的草稿纸上,画下了一个简单的表格。“你看,我们现在有铝合金,有高强度钢,有‘钨三’。它们就像一个个孤零零的汉字,我们知道它叫什么,大致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但是,”他用笔尖,在表格的横轴和纵轴上,分别写下了“温度”和“应力”两个词。
“当温度从零下一百五十度,变化到零上两百度时,这个‘字’的意思,会不会变?当它承受的应力,从零变成屈服极限时,它的‘笔画’,会不会断?”
“一本好的字典,不仅要告诉你这个字念什么,还要告诉你,它在不同的语境下,所有可能的意思,甚至包括那些生僻的,一百年都用不到一次的引申义。”
林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一点什么,但又很模糊。
“吴总工他们,是顶尖的‘书法家’,他们能写出最漂亮的字。但他们手里,没有一本完整的字典。他们只能靠着经验和感觉去猜,去试。所以他们会犯错,会走弯路。”
陈明看着林雪,说出了自己的真正目的。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放弃去写一个更漂亮的字。我们要做的,是编一本字典。”
他又一次,把自己那足以颠覆整个材料科学的野心,包装成了一个听起来毫不起眼的,整理资料的苦力活。
“怎么编?”林雪被他这个新奇的比喻彻底吸引了。
“很简单。”陈明把那张草稿纸推到她面前,“从今天起,你有一个新的任务。把我们能找到的,所有材料的,所有性能测试报告,全都给我翻出来。”
“然后,按照我画的这个表格,把数据一个个填进去。”
“横轴,是所有我们可能遇到的环境参数。温度,真空度,辐射剂量,应力水平。”
“纵轴,是所有我们关心的材料性能。屈服强度,抗拉强度,延伸率,冲击韧性,疲劳极限,导热系数,热膨胀系数……”
他一口气说出了一长串专业名词,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独立的,需要大量实验数据支撑的领域。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散落在一堆堆废纸里的,零散的,甚至相互矛盾的数据,全都汇集到一张图上。我们要建立一个‘材料性能交叉引用矩阵’。”
“这样一来,任何一个工程师,在设计任何一个零件时,他都可以像查字典一样,迅速找到他需要的材料,在特定工况下的,最真实的性能表现。而不是靠猜,靠蒙,靠那点可怜的经验。”
林雪呆呆地看着那张简单的表格,她那颗聪明的,属于顶尖大学毕业生的脑袋,在这一刻,终于彻底领悟了陈明这个“字典”比喻背后的,那恐怖而又宏伟的构想。
这不是在编字典。
这是在绘制一幅前所未见的,属于材料科学的,完整的世界地图!
而他们,将是这幅地图的,第一批绘制者。
“我明白了!”林雪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熊熊的火焰。那是一种参与创造历史的,无与伦比的兴奋与狂热。她感觉自己身上所有的疲惫,都在这一刻被一扫而空。
“我现在就去!”她转身就要冲向那堆积如山的资料堆。
“等等。”陈明却叫住了她。
“这个活,不急。”陈明指了指墙上的挂钟,“现在,你需要做的,是执行你的另一项任务。”
“另一项任务?”林雪一愣。
陈明脸上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容。
“林监督,现在是晚上十点零一分。我的宿舍,应该已经断电了。”
林雪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身上还背着那个由老首长和龚总工亲自下达的,荒谬绝伦的“一级健康管控”任务。
“那……那你……”她看着陈明,有些手足无措。
“走吧,送我回宿舍。”陈明耸了耸肩,率先向门口走去,“顺便,帮我把那个该死的保温桶拎上。我估计,明天的营养加餐,应该已经送到门口了。”
~
第二天,当陈明再次踏入地下资料室时,他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林雪正坐在一张新搬来的,宽大的绘图桌前,她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A0幅面的空白图纸,正在用尺子,一丝不苟地绘制着那个“材料性能交叉引用矩阵”的表格框架。
而在她旁边,一个年轻的,穿着白衬衫的技术员,正抱着胳膊,斜斜地靠在书架上,脸上挂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讥讽。
陈明认得他,他是吴刚手下的一个得意门生,名叫孙建,出了名的心高气傲,也是昨天在食堂里,带头说风凉话的那几个人之一。
看到陈明进来,孙建连站直的意思都没有,只是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哟,陈总顾问来了?我还以为,您今天得睡到日上三竿,等林监督把营养早餐端到床头才肯起呢。”
这话,恶毒至极。
林雪画图的笔猛地一顿,她抬起头,秀气的眉毛紧紧蹙在一起,正要开口反驳。
陈明却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说话。
他走到桌前,看了一眼林雪画的表格,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才转过身,看向那个还在等着看他笑话的孙建,脸上挂起那种熟悉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孙同志说笑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早睡早起,才能为项目多做贡献嘛。”他的回答,滴水不漏,仿佛根本没听出对方话里的刺。
孙建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噎了一下,冷哼一声,用下巴指了指那张巨大的表格。
“陈总顾问,您这是又在搞什么新名堂?我听说,您要编一本什么‘字典’?”他的语调拉得长长的,充满了轻蔑,“怎么,光靠那十二条军规还不够,现在还要给我们材料组,也定一套规矩?”
“不敢,不敢。”陈明连连摆手,姿态放得比昨天在食堂还低,“我就是觉得,资料太乱了,想让小林帮着整理整理,方便以后查阅。算不上什么新名堂,就是个体力活。”
“体力活?”孙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看,是花里胡哨的无用功吧!陈总顾问,我提醒您一句,钢材的强度,不是靠画几张漂亮的图表就能提高的。有这个工夫,还不如多下两次实验室,多看几炉钢水。”
他这番话,充满了实践派对“办公室理论家”的,最赤裸裸的鄙视。
林雪气得小脸通红,手里的铅笔都快被她捏断了。
陈明却依旧不生气,他只是笑了笑,然后,用一种请教的,无比诚恳的语调开了口。
“孙同志说得对!实践出真知!我这脑子,就是不如你们这些天天下实验室的专家灵光。”
他话锋一转,指着那张巨大的表格上,一个刚刚被林雪画好的,空白的格子。
“正好,我这里有个问题,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想跟您请教一下。”
孙建眉头一挑,脸上露出一个“算你识相”的得意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