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九三年秋,北美大草原,肯塔基地区。
这里是忽必烈的地盘。
肯塔基的名字,来源于当地土著易洛魁人的语言,意思为“在草地上”。
辽阔的草原,茂密的森林,养活了大量的动物,这些“易洛魁人”从事狩猎经济,繁衍生息。
虽然如今北美大旱已经进入了第十七个年头,但无论当地的土著还是扎根此地二十多年的蒙古人,都还活得下去。
正午时分,天空却突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也不是日食。
天边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轰鸣声,紧接着,一片无边无际的“黑云”遮蔽了太阳,投下的巨大阴影让草原上仿佛气温都骤降了几度。
那是旅鸽。
数以千万计的旅鸽正在迁徙,它们的数量是如此恐怖,以至于从头顶飞过时,粪便如雨点般落下,振翅的声音盖过了千军万马的奔腾。
地面上,一位隶属于忽必烈麾下的蒙古千户进行一场特殊的“围猎”。
为了防止引发草原大火,蒙古骑兵们早早清理出了一大片隔离带,将中间的一块草场与茫茫大草原分割开来。
“点火!”千户长一声令下。
早已堆积好的半湿枯草被点燃,并没有明火,而是腾起了滚滚的浓烟,直冲云霄。
原本在低空掠过的旅鸽群瞬间乱了阵脚。浓烟呛入它们的肺部,熏迷了它们的眼睛。这壮观的鸟群如同遭遇了无形的墙壁,噼里啪啦地从空中坠落。
真的就像下雨一样。
不过一顿饭的功夫,那片隔离出来的草地上,已经铺满了厚厚一层的旅鸽,有的摔死了,有的还在扑腾。
蒙古人欢呼着冲上去,像是捡拾地上的石子一样捡拾猎物。男人们熟练地给鸽子拔毛、去内脏,准备抹上盐巴风干,作为过冬的储备粮;女人们则架起了篝火,油脂滴落火堆的滋滋声与烤肉的香气混杂在一起。
在营地的一角,乌尔古的帐篷中。
乌尔古坐在一张野牛皮上,用小刀割着烤得金黄的鸽子肉。
他今年五十七岁了,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女儿已经出嫁,长子在忽必烈的军中,次子托尔今年十九岁。
“这鸽子肉真难吃!”
十九岁的托尔把手中的烤鸽腿丢回了盘子里,一脸的不满,道,“这玩意儿肉太柴了,全是丝,塞牙缝。我想吃羊肉,哪怕是野牛肉也行啊,这鸟肉吃得我都要吐了。”
“啪!”
乌尔古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儿子的后脑勺上,骂道:“别不知足!哪来的那么多羊肉给你吃?你是在北美洲长大的,生在福窝里,不知道生计的艰难!”
托尔揉着脑袋,不服气地顶嘴:“怎么不知道?我们这北美洲都大旱第十七个年头了,这还不叫艰难?”
“你懂个屁!”
乌尔古狠狠地咬了一口鸽子肉,眼神变得幽深,仿佛回到了那个令他战栗的年代,“这点旱灾算什么?四十多年前,那时候我还年轻,还在老家蒙古草原。那场‘大旱’,你是没见过……河流都干了,太阳把野草都晒得自燃!”
他指着手中的肉:“那时候又正值草原上蒙古三系为了汗位厮杀,别说羊肉了,连羊奶都不够。那时候能抓到一群老鼠,吃上老鼠肉,全家都能高兴得过节!要不是后来天可汗力挽狂澜,阻止了那场厮杀,又免了我们三年的赋税,我早就死了,哪里还会有你?”
托尔被父亲的怒火吓了一跳,嘟囔道:“都是战争和大旱,我就奇怪了,为什么我们现在的日子感觉还过得去?”
“有两个缘故。”
乌尔古的妻子阿努说话了:“一是现在的战争规模还没那么大,我们的忽必烈大汗和东边的阿里不哥大汗,并没有全力厮杀。要不然你这个年纪,早就被忽必烈汗征发了。”
“那第二个缘故呢?”托尔追问道。
阿努盛了一碗热腾腾的奶茶递给托尔,继续道:“第二,就是这北美洲实在是太富庶了。别说那灾荒年月了,就是在蒙古草原的太平年月,普通牧民除非是跟着大汗战争胜利归来,分了战利品,才能敞开肚皮吃肉。平时,也就是喝酒羊奶、或者吃奶豆腐。哪里像现在,我们这些普通牧民,每个月居然至少能宰一只羊来吃!”
乌尔古喝了一口奶茶,长叹一声:“关键是这块地的底子太好了。托尔,你别这样看着我,就算这北美大旱了十七年,也比蒙古草原强得多!你看这土,那是黑得流油啊!要是放在欧亚大陆,这种土地是绝对要用来种庄稼的,那是膏腴之地!”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大旱之前,这肯塔基的草,长得比马头还高,足足有六七尺!人钻进去都看不见影!那时候水草肥美得让人害怕。这边的当地人居然只知道捕猎野牛,真是暴殄天物!现在虽然大旱,不适合农耕了,但对我们搞畜牧的蒙古人来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是太富庶了!”
阿努附和道:“还有这种鸽子,简直多得不像话,铺天盖地。鸽子肉是不如羊肉好吃,但总是肉不是?而且,我们还能捕猎野牛,补充肉食。原来在蒙古草原的时候,真是做梦都做不到这世上还有这么好的地方。”
“还有当地的土著,那些易洛魁人,也是好相处的。”乌尔古补充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亲切,“他们虽然皮肤红了点,但长相和我们差不多。他们信奉万物有灵,跟我们的萨满教也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再加上我们有大元传来的先进技术,尤其是那个‘种痘之术’。”乌尔古脸上露出一丝自豪,“前些年瘟疫横行,土著死了一大片,我们给他们种了痘,救了他们不少娃娃。现在他们对我们蒙古人,那是服服帖帖。”
托尔听得入神,但随即又叹了口气:“只是可惜了。忽必烈汗和阿里不哥汗都自称是拖雷系的正统大汗,总是要分出个胜负来的。若战事越来越激烈,我们这种好日子恐怕也就到头了。”
乌尔古闻言,放下了手中的小刀,沉默了许久。
“是啊!打什么打啊?”老人的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我们在这北美洲,有草场,有野牛,有数都数不清的鸽子,好好享受日子不好吗?要是天可汗还活着就好了……只要他老人家眼神往这边一扫,谁敢动刀兵?”
妻子有些担忧地低声说道:“怕只怕,我们这两位大汗分出了胜负还不算完,万一我们这边打赢了,忽必烈汗还要对大元动手……”
“应该不会吧?那可是天可汗的子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