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吧。”
赵朔将赵赫扶起，道；“封赏功臣，朕给了勋贵一个交代。公主下嫁，分封诸子，朕给自己儿女们一个交代。最后，朕还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那几件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噗通！
赵赫闻听此言，又跪下了，道：“父皇还请三思！那几件事，虽是为我大元的江山社稷着想，为天下人着想，但实在是关系重大，很多人不会这么想！”
“您起兵六十余年，建立了大元四万里江山如画。论武功，堪称震古烁今。论文治，耕者有其田，百姓得温饱，更有三年免费教育，千百年来何曾有过？论传承，您儿孙满堂。父皇内禅，儿臣顺利继位，父慈子孝，千百年来又何曾有过？”
“别说秦汉之皇了，在华夏人眼中，父皇之文治武功不让古之尧舜！就算在色目人眼中，您均分田地，结束天下纷争，恐怕也是一代圣君！”
“除了开国杀戮稍重之外，堪称完美！”
“但是，这几件事一做，会给居心叵测之人无数口实，毁誉参半。这又是何必？”
赵朔却微微摇头，道：“赫儿不必再劝，朕心意已决。该做的，是一定要做的。”
“若非做不可……”赵赫咬牙道，“可否待儿臣登基之后再做？儿臣愿担此恶名，不愿父皇清誉受损！”
“混账话！”
赵朔虽是呵斥，语气中却带着一丝温情。
他再次扶起这个年过半百的儿子，替他整了整衣冠：“你也是知天命的人了，怎还作此儿女之态？天下哪有当爹的爱惜羽毛，反把烂摊子留给儿子的道理？”
他转身走上御阶，大袖一挥，坐回龙椅之上：“就这么定了！所有的骂名，朕来背。朕要交到你手里的，必须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大元！”
赵赫望着那苍老却依旧如山岳般的身影，热泪盈眶，终是重重叩首：“是！”
赵朔要做的这几件事，其实没有一件，是不让赵赫感觉为难的。
第一件事，处置赵朔的第十六子赵雍。
赵雍终日附庸风雅，和一些文人墨客，甚至是优伶混在一起。说得好听一点，是对音乐表演甚感兴趣，说不好听的就是一个高阶的纨绔子弟。
这也没什么，作为赵朔的儿子，每年有四万两银子的俸禄，做个富贵闲人也没什么不好。
但话说回来，搞艺术这玩意儿是非常花钱的。古董名画，吹捧优伶，哪样是小钱？
赵雍渐渐有些支撑不住了，打起了其他的主意。
于是乎，他向赵赫提了一个要求，说不想再做闲散王爷了，让赵赫给他安排一个地方做知府，也好为国效力，
当时赵朔出征在外，赵赫觉得自己这个十六弟文化水平还是不错的，当一个知府总没问题，也就允了。
结果赵雍到任之后，贪赃枉法不说，甚至在某些无耻商人人的撺掇下造了伪钞。
如今，大元流通的货币一半是纸钞。伪造纸钞实在是太暴利了，不知多少人铤而走险。
不过，大元朝廷对此事一直严厉打击，伪钞流行的规模并不大。但是，赵雍既有郡王身份，又为一府之知府，伪造起纸钞来太方便了。
他伪造的纸钞不仅质量甚好，而且数量庞大，很快就蔓延至山东全境，甚至向河北、河南扩散。
赵赫得知之后，赶紧把赵雍的知府之职免了，命人将他锁拿进京。
那些帮助赵雍贪赃枉法以及伪造纸钞的人好办，依律治罪即可。
但是，赵雍本人怎么处置呢？
按照赵赫的意思，毕竟是天家郡王，最多最多也就是贬为庶人，或者终身监禁。如果赵朔心情好，贬他为侯爵或者伯爵。
但是，赵朔的意思很简单，斩首！
现在才第二代就这么无法无天，以后的孙子重孙们还了得？杀一个老十六，给子孙们立个标杆！
当然了，这对赵朔的名声就大有妨碍了。
虎毒尚且不食子，何况人乎？
但赵朔觉得，相比这点虚名的损失，为了帝国的长治久安是值得的。
而且，这事只能他来办，而不能交给赵赫。
以父杀子，称得上大义灭亲。以兄杀弟，指不定会被后人传成什么样了。
第二件事，处置汉军老牌万户长、大元开国三十六功臣第三十位，张甫！
当初赵朔第二次平定河北的时候，张甫就归于赵朔麾下了。后来，赵朔平定山东，张甫正式成为汉军万户长。
赵朔征花剌子模，张甫也多有战功。
赵朔封张甫为新高阳公，封地在南洋的勿里洞岛。此岛周长八百七十里，有森林、有河流，还有两千多土人。岛边盛产海参，个顶个的肥大鲜美，甚至有一个储量巨大的锡矿。光这锡矿开采出来，一年弄个几万两银子丝毫不成问题。
最大的问题就在于，缺少汉人人口。
为了争抢移民，各个皇子、爵爷们的加码越来越高，张甫没什么优势。
于是乎，他就把主意，达到了本万户那些八旗军佃农身上。
说是八旗军的佃农，其实和大元其他百姓的负担是一样的，只是赋税不交给地方官府，而是直接交给八旗军。
随着百姓的负担越来越低，赵朔还对八旗军进行一定的补贴。
不管怎么说吧，这些百姓的民政，确实在八旗军的手中。
赵朔自然是允许这些佃农的进行移民的，缺少的赋税，朝廷也会给予补贴。
如果那些佃农有了作奸犯科之事，也很容易就上了移民的名单。
但问题是，那些不安分的人都移民走了，没有人犯法咋办？
张甫指使手下人进行诬陷！
在张甫看来，不过是移民而已，非但不会死，反而可能会比家乡过得更好，诬陷你又怎么了？
很多佃户选择了忍气吞声，但也有例外存在。
一个叫吴临的小伙子，被诬陷和一个有夫之妇私通，受不了这个气，直接自尽了！
他的家人，乃至那个有夫之妇，不断给他伸冤。
逼死了人命，张甫的关系网盖不住了，被大元朝廷得知。
赵朔之前没处置张甫，是想让他享受开国三十六功臣的荣耀。但是，功是功过是过。
张甫的功劳，赵朔赏了高官厚禄。现在，需要他为罪过负责任了——死刑！
赵朔此举，当然很可能会有人和历朝历代杀开国功臣相提并论。
相反地，他要是不杀，会对他的名声好很多。君臣相得始终，一个功臣都不杀，岂不更显得赵朔是一代圣君？
再说了，这人又不是张甫亲手杀的，有误会的因素，有下面的人把事情办砸了的因素……有无数理由为张甫开脱，张甫可称罪不至死。
但赵朔看来，就是要拿张甫的脑袋杀鸡儆猴！
开国功臣怎么了？朕连皇子都杀了！为了大元基业，朕何吝一个皇子或者万户长？以为后来者戒。
第三件事，就是征战欧罗巴一役，耗费的钱粮如山似海，不知有多少官吏上下其手。
另外，随着战争的进行，物价上升，官员的俸禄没变，实质上确实是下降的。
粗略统计，够上死刑的就高达八千七百人！
赵赫的意思是，即便要杀，也得先给官吏们涨一波俸禄后再杀。
赵朔却坚决拒绝了。
朝廷不可能永远富裕，难道官员待遇只能升不能降？这天下，难道只是赵家的天下？国家至关紧要的时候还要贪，这些人死不足惜！
至于说，给官吏们涨俸禄？等赵赫登基后再涨，进行施恩。
这个恶人，他做了！
第四件事，处置兼并土地的士绅们。
其实现在大元土地兼并的情况还好，毕竟百姓们出路甚多，想趁着天灾人祸兼并土地，法律既不允许，田主也不乐意。
但是，那些百姓移民后留下的土地呢？
按规矩，是官府收为官田，雇人耕种。待人口滋长，有人需要分配土地时，再进行重新授田。
士绅们操作的就是这些田地
他们买通官吏，将这些土地收归自己名下。
表面上看，其实没什么受害者，可以从轻发落。
但这实在触动了赵朔的逆鳞，一个是贪污腐化，挖掘帝国的根基。一个是，时间久了，很可能无田可授，就更是挖掘帝国根基了！
那些被买通的官吏，以及兼并土地的士绅，一概死刑！粗略统计，是四万八千余人。
如此非战争的大规模死刑，也难怪赵赫劝赵朔三思了。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赵朔把这些人都杀了，非但能让官吏警醒，让士绅们短时间内不再觊觎土地，还能让赵赫毫无压力地严刑峻法对付土地兼并之事，对赵赫和大元都是大大有利的，
不管怎么说吧，赵朔和赵赫议定之后，第二日即旨意连发。
其一，布拉格降为波西米亚首府，以法兰西行省首府巴黎为帝国西都。
其二，封次子赵衍、三子赵弈、四子赵聿、五子赵玹……为王，指定封地，并且从天子内库中各拨付金二十万两，银二百万两，助其开国。当然了，他们现在不必离京，准备参加赵朔的禅位大典。
其三，皇十六子赵雍，贪赃枉法，伪造宝钞，斩立决！开国功臣，新高阳公张甫，为一己私利逼死人命，斩立决！
……
……
三日后，中都，菜市口。
农历四月，初夏的日头已带着几分燥意，但今日的中都菜市口，却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肃杀。
刑场四周早已被御林军围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人群一直延伸到街尾。今日要杀的人太重，一个是当朝皇子，一个是开国勋贵，此等阵仗，开国以来闻所未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