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中都钟楼上那口巨大的黄铜古钟,沉闷地敲响了十下。
这是夜晚十点钟的标志。
太祖爷赵朔当年以马上取天下,提着大夏龙雀刀打得四海宾服。大元帝国从建立之初,骨子里就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极度自信,根本不担心有什么宵小之徒敢在天子脚下作乱。所以,中都是没有宵禁的。
此刻的中都城内,大多数百姓还未安歇,各大坊市的夜市上灯火通明,游人如织。
但承天门广场,却是个例外。
这里紧挨着大内皇城,不仅关系到宫廷的绝对安全,更有着非凡的象征意义。因此,按照大元律例,每晚八点钟一过,承天门广场便会进行彻底清场。
寻常的夜晚,除了孤零零的几队巡逻卫士,就只有那一排排煤油路灯散发出的昏黄光芒,静静地洒在这片空旷而威严的青石板广场上。
不过,今天是个例外。
“踏!踏!踏!”
随着一阵整齐划一、令人心悸的沉重脚步声,五百名全副武装的甲士,犹如一片移动的钢铁丛林,簇拥着一辆挂着皇家明黄龙旗的四轮马车,穿过承天门广场,径直向皇城深处走去。
马车里面坐着的,正是新楚国世子,赵寰铭。
对于皇帝深夜突然下旨宣召,而且还搞出这么大的护卫阵仗,坐在车厢里的赵寰铭大惑不解,眉头紧锁。
“出什么事了?”
身为天下第一藩国的世子,而且皇帝刚刚在全天下藩使面前誓言“永不削藩”,赵寰铭当然不会怀疑皇帝这是要摆下鸿门宴对他不利。再说了,如果要杀他,直接派人赐杯毒酒就是了,根本没必要搞这么大阵仗惹人耳目。
“难道……是太子薨了?”赵寰铭心中猛地一跳。
算算日子,距离太子坠马的急电传来已经过去三天了。如果太子真的出了意外,皇帝深夜召见,难道是通知他国丧期间暂时不要成婚?或者是因为不能赐婚了,私下来表达一下长辈的歉意?
可转念一想,赵寰铭又摇了摇头。储君薨逝,那是何等天塌地陷的大事?皇帝此刻正处于丧子之痛与稳定朝局的焦头烂额中,哪里顾得上他一个外藩世子的婚礼?他也不觉得自己在皇帝心中,值得在这般紧要关头被如此看重。
回想起这半个多月来的接触,对于这位大元皇帝、自己的同族叔叔,赵寰铭的内心是充满了钦佩的。
虽然赵兴延口口声声自谦,说自己的文治武功比太祖太宗两位先帝差远了,但在赵寰铭看来,这位皇帝英明、果断、无私、甚至在某些时候极其冷酷,简直是一个堪称完美的帝国掌舵人。无论是为了大局立誓永不削藩的宏大胸襟,还是毫不留情处死亲儿子十一皇子的铁血果决,都让赵寰铭心悦诚服。
正思索间,马车已经穿过了重重宫门,在皇城的内苑停了下来。
赵寰铭下了车。在一名老宦官的引领下,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走向仁政殿,而是穿廊过屋,走过了一条幽静的水上长桥。
最终,脚步停在了一处极其偏僻的殿阁前。
借着灯笼的光芒,赵寰铭抬头看去,牌匾上赫然写着三个古朴的大字:鱼藻殿。
赵寰铭虽然从没来过这里,但他还真听说过鱼藻殿的名字。据说,这座殿阁是当年太祖皇帝在酷暑夏天时,最喜欢的避暑与处理政务的场所。大元初建时,无数决定整个帝国乃至世界命运的绝密会议,都是在这鱼藻殿里召开的!
可是……现在是滴水成冰的十二月寒冬啊!
老宦官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躬身道:“世子请进,陛下在里面等您。”
赵寰铭迈步而入,“吱呀”一声,宦官在外面将门紧紧关上。
殿内的炭火烧得很旺,驱散了寒意。赵寰铭抬眼望去,却发现并没有宦官宫女伺候,皇帝赵兴延也并没有坐在那张象征九五之尊的主位上。
他正穿着一身便服,站在殿内的一处刀架前,手里正轻轻抚摸着一把长约四尺、寒光闪烁的宝刀。
“臣赵寰铭,叩见陛下。”
“免礼。”赵兴延没有回头,只是招了招手,“寰铭,你上前来,看看这把刀。”
赵寰铭依言走上前去,目光落在刀身之上,仔细端详。
但见这把刀的刀背刃处,有着独特的龙雀环,兼用赤金镂空,雕刻作一条栩栩如生的腾龙之形。刀背上,还以古篆刻着一行铭文:“古之利器,吴楚湛卢。大夏龙雀,名冠神都。可以怀远,可以柔迩。如风靡草,威服九区。”
赵寰铭脱口而出:“这是……太祖爷的大夏龙雀刀?!”
“是啊!”
赵兴延叹了口气,手指眷恋地拂过冰冷的刀锋,“太祖爷当年,正是靠着这把刀,将天下六大洲,打得全都姓了赵。本来,太宗皇帝曾有过提议,想将这把绝世名刀作为太祖爷的随葬品,永伴地下。”
“不过,太祖爷拒绝了。他说,别带走,留给后世的儿孙们做个念想吧。让些后人,每次看到这把刀,就能想到当初创业时,祖宗们流了多少血,是何等的不易。”
赵寰铭神色一肃,抱拳道:“陛下,太祖爷用心良苦。臣等子孙,定当继承太祖遗志,建设好大元江山,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赵兴延将刀缓缓放回刀架,沉默了良久,突然转过身,声音嘶哑地吐出四个字:
“太子,薨了。”
“啊?!”
赵寰铭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听到皇帝亲口证实这个消息,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震。
当然了,要说他和太子有什么深厚的感情,那纯属扯淡,两人这辈子连面都没见过一次。但是,人情世故摆在这里。赵寰铭立刻红了眼眶,深深地拜了下去:“陛下……请节哀顺变,保重龙体啊!”
“朕会保重的,大元还需要朕。”
赵兴延疲惫地回到龙椅上坐下,揉了眉心:“宰相们跟朕说,太子坠马之事有蹊跷,要派钦差去欧罗巴,查明太子薨逝的真相,是否真的如大都督府所言,只是意外坠马而亡。”
“但是,寰铭,朕有时候也在想……兴许,真就是个意外呢?”赵兴延苦笑着自言自语,“上天待我大元赵氏,已经不薄了啊。开国至今百年,太祖、太宗、世宗连传六世,历代太子皆是顺利继位,而且个个都是长寿之君!翻开史书看看,历朝历代,何曾有过?”
封建王朝中,太子能平平安安活到继位的,简直凤毛麟角。连续六代国君长寿,更是绝无仅有。
尤其是东汉,历代小皇帝短命,被后世戏称为“东汉幼儿园”。
大元能稳传六代长寿之君,要是还不满足,那可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了。
“陛下,不管怎么说,太子乃国之储君,身份贵重。此事无论是否意外,朝廷肯定是要详查到底,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的。”赵寰铭道。
“你说的不错。”
赵兴延抬起头,那双疲惫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帝王的锋芒:“所以,朕和诸位宰相连夜商议过了。朝廷决定:就由你,继任欧罗巴大都督。一来,替朕查明太子薨逝的真相;二来,接管欧罗巴数十万大军,统领亿万百姓,抗击黑死病的大局。”
赵寰铭大吃一惊,连连摆手:“我?!陛下,臣只是新楚国的世子,骤然接手欧罗巴军政大权,资历尚浅,恐怕绝难胜任啊!”
“不,你是一个非常恰当,甚至可以说是唯一恰当的选择!”
赵兴延打断了他的推辞,站起身来,走到大殿墙壁上挂着的一副巨大的《寰宇堪舆图》前。
“寰铭,你对如今大元天下的政局架构,应该相当了解吧?”
赵兴延指着地图,沉声说道:“如今的天下,分为大元中枢朝廷和四十七个藩国。而在大元朝廷的直辖疆域内,为了镇抚四方,又设立了‘八大都城’!”
“中都,是朝廷中枢所在。南都杭州,控制整个富庶的江南地区。西都巴黎,历来按例皆由大元太子亲自坐镇,担任欧罗巴大都督。南都巴里黑,控制中西亚。印都德里,控制天竺。非都开罗,控制非洲。澳都悉尼,控制澳洲。美都双湖城,控制北美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