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日,赵朔主要是处理凡尔登城外那二十余万欧罗巴降军。
先是各国国王、公爵、伯爵们,在元军监视之下,亲自领着本国军士,脱下佩剑、卸下甲胄,徒手向东方大军投降。随后,这些士兵被彻底打散,不再以国家、封臣、旧主为单位,而是被重新编排、分流,送入一处处早已布置好的俘虏营地之中。
原本同营而居的同乡,被刻意分开;
语言、习俗、来历各异的士兵,被强行混编。
所有百人长以上的非贵族将领,也被抽离出来,统一安置。
每一处营地之内,士兵们彼此之间往往言语不通,又没有任何兵刃甲胄。元军只派出十分之一的兵力看管,却个个披甲执弓,占据要点。
但话说回来,戒备森严,却并不残酷。
至少,在生活上过得去。
很快,一支支特殊的队伍,出现在了这些俘虏营地之外。
那是一群穿着黑色或深褐色长袍的东正教牧师。
他们并未空手而来。
一车车粮食被推入营地,有粗粮,有豆子,还有让欧罗巴士兵们忍不住吞咽口水的咸肉、咸鱼,甚至还有成块的奶酪。
一口口大锅在营地中央架起。
锅中翻滚着的,是大多数欧罗巴士兵只在传闻中听说过的食物——玉米粥。
赵朔取西罗斯近四十年了,取拜占庭、罗马尼西亚也已经近二十年了,早已培养了大批忠心于大元的东正教牧师。
还是那句话,东正教比罗马教对赵朔胃口多了。东正教没有教皇,只有各大教区的牧首、主教们联合共治。而且,鼓励用本地语言而不是拉丁语,进行祈祷。
到了现在,所有东正教的教民,已经完全在赵朔的掌控之中。赵朔规定,以一个行省为一个东正教教区的最大范围,并且所有牧首的上任必须得到宗教裁判所的统一任命。
自从赵朔西征欧罗巴以来,众多东正教主教,爆发了极大的热情。毕竟,赵朔鼓励东正教取代罗马教。广大的欧罗巴,有多少东正教教区空缺?正等着他们填位子呢。
干的好了,一步登天!
“感谢万能的上帝,感谢全人类的皇帝、大蒙古国天可汗、大元皇帝,赐予我们食物!阿门!”
士兵们随着东正教的牧师宣完饭前祷词之后,开始享用食物。
加了几块咸鱼或者咸肉和豆子的玉米粥,烤的喷香的玉米饼子,对于处于黑暗中世纪的法兰西农夫乃至普通农夫来说,就是难得的美味了。要不然呢?继续啃能够当武器用的的黑面包喝稀薄的菜汤吗?
甚至几个表现突出的士兵,得到了几块小奶酪的奖赏。
吃饱了饭后,东正教的牧师们借机传播东正教的信仰,宣传赵朔的伟大,劝说这些士兵们改信。
在这个时代,绝大多数欧罗巴士兵和农夫,就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只要还是信仰上帝,罗马教和东正教对他们有多大的区别?赵朔不伟大,他们为什么打不过?为什么会投降?还有,赵朔为什么让他们尝到如此美味的食物呢?
食物加上精神抚慰,俘虏营的人心迅速安定下来。
三日后,根据士兵的能力和表现,元军任命了一个个十户长、百户长,这二十多万大军才算大致消化完毕。
巴勒杜克的存粮,也一车车运来。
直到这时候,赵朔才准备攻打凡尔登。
……
……
赵朔的中军帐内,炭火正旺。
“所以,英诺森四世,拒绝了向朕投降?”赵朔淡淡地向前去城外劝降的诸欧罗巴贵人看来,语气平淡,看不出喜怒。
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康拉德四世赶紧叩首,道:“回天可汗,正是。教……那个老顽固说,他要告诉欧罗巴人,国王和贵族或许靠不住,会为了性命出卖灵魂,但教廷靠得住。”
顿了顿,康拉德四世偷眼看了一下赵朔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复述道:“他说教廷过去对欧罗巴有罪。数百年来,纵容分裂,挑拨王权,今日之祸,教廷难辞其咎。如今他愿意赎罪,要带着全城的信徒,殉了凡尔登,殉了欧罗巴。他想用他们的血,让欧罗巴人记住这一天,好让后人在教廷的感召下复起……”
“一派胡言!”
挪威国王哈康四世忽然开口,一脸地义愤填膺高声道:“这老神棍分明是自知死路一条,想要拉着凡尔登所有人陪葬!陛下,臣愿亲自领兵,为天可汗荡平凡尔登,亲手砍下英诺森的脑袋,献于天可汗面前!”
“臣也愿往!”
“天可汗,让我带威尔士的勇士去,我只要三天就能攻破城门!”
……
一时间,帐内的欧罗巴贵人们纷纷请战,争先恐后地想要纳这这份投名状。
赵朔看着这些急于表现的降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随即摆了摆手:“你们的心意,朕领了。但这凡尔登,朕自有打算。”
说罢,他挥退了众位欧罗巴贵人。
待帐内只剩下蒙古诸王和汉人将领时,蒙哥才皱眉道:“天可汗,这些人不管心里心里怎么想的,绝不能让他们再次领兵。不过,那些已经整编好的欧罗巴降兵,倒是可以在我们的驱策下去攻城。”
“攻城?”
赵朔摇了摇头,道:“不妥。罗马教素有殉教的传统。他们的圣人,据说上了绞刑架三个月后又复活了,教徒以之为神迹。”
“若我们果真强攻凡尔登,杀了英诺森四世,他反倒成了罗马教圣人,岂不是太便宜他了?更重要的是,那一夜内乱,在欧罗巴人心中种下的猜疑种子。若血洗凡尔登,让英诺森四世成圣,那不是又给了以后的欧罗巴人团结的理由,事倍功半了吗?”
蒙哥恍然,随即问道:“那天可汗打算怎么办?”
赵朔道:“根据情报,凡尔登地区原本只有七天的存粮,城外的粮食少一些,城内的粮食多一些。朕估计,他们就算省着吃,顶多也就坚持二十四五天。所以,传朕旨意,大军对凡尔登围而不攻。连只苍蝇也别放出来。”
“就这样晾他们十天。”
“十日后,待他们饿得头晕眼花、意志消沉之时,在城下给朕架起几百口大锅,让那食物的香气,顺着风飘进凡尔登城里去!”
赵朔说到这里,帐内众将的脸上都露出了会心的坏笑。
赵朔继续道:“除了饭香攻势,还要攻心。找几个能说会道的东正教牧师,轮番到城下喊话。”
“其一,告诉凡尔登城内的军士们,教皇不是在遵从上帝的旨意,而是在背叛上帝!朕乃‘上帝之灾’,是受上帝之命来惩罚有罪的欧罗巴,并带来永久和平的。英诺森为了教廷那点可怜的世俗权威,拒不投降,那就是抗拒天命,就是背叛上帝!所有跟随他的人,死后必下地狱!”
“其二,告诉士兵们,英诺森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子,死亡对他有什么可怕的?而城内的将士们,还有着大把的时光好活。大家何必给他陪葬?即便他们战死了,千百年后,史书上只会记着他英诺森的名字,怎么可能记载他们?”
“其三,准许他们出城投降。不论是谁,只要放下武器,走出城门,并且改信东正教,朕就给他们食物吃,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让他们有机会和家人团聚。”
顿了顿,赵朔勾嘴一笑,道:“朕倒要看看,在这三管齐下之后,那位想要‘殉了欧罗巴’的教皇,还能剩下几个追随者?欧罗巴人虔诚的信仰,能不能抵得过肉汤的香味?”
蒙哥听罢,眼中大亮,深深一拜,高声道:“天可汗英明!此计不仅杀人,更是诛心!那英诺森四世想做圣人,咱们就把他变成螳臂当车不自量力的小丑!”
……
……
最初的几日,凡尔登城内的秩序反而前所未有地稳定。
英诺森四世亲自主持弥撒。
圣歌在广场回荡,修士们的声音高亢而虔诚,仿佛只要歌声足够响亮,上帝就会降下神迹,帮他们对付城外的东方大军。就算没有神迹降临,他们为了虔诚的信仰战死,也死而无憾了。
骑士们擦拭铠甲,整齐巡城,雄赳赳气昂昂,充满了殉教的悲壮。
直到第五日,配给开始缩减。
第十日,城中第一次出现因争夺食物而爆发的斗殴。
圣母大教堂的广场上,英诺森四世还在坚持举行弥撒。
即使是在这样绝望的时刻,这位老教皇依然保持着无可挑剔的仪容。他的白袍虽然有些脏污,但头顶的三重冠依然闪耀着金光。
“我的孩子们……”英诺森四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但依然努力维持着威严,“这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魔鬼在城外张牙舞爪,试图用饥饿摧毁我们的信仰。但我们要记住,人活着不是单靠食物,乃是靠神口里所出的一切话语……”
底下的士兵和信徒们跪在冰冷的石板上,麻木地听着。
若是十天前,他们或许会高呼“阿门”,甚至热泪盈眶。但现在,他们只有满脑子的眩晕和胃部剧烈的痉挛。信仰在极度的生理痛苦面前,正在一点点崩塌。
破屋更遭连夜雨。
一股突如其来的、霸道至极的浓香,顺着北风,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蛮横地撕开了凡尔登城的防御,直钻每一个人的鼻孔。
那不是幻觉。
那是油脂在烈火中爆裂的焦香,是大量羊肉在汤锅里翻滚的鲜香,更是那一笼笼刚刚出锅的、带着甜味的玉米饼子的清香。
“咕噜……”
广场上,不知是谁的肚子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巨响。这声音像是会传染一样,瞬间引发了连锁反应。跪在地上的士兵们,原本低垂的头颅猛地抬了起来,鼻翼疯狂地抽动着,贪婪地捕捉着空气中那几乎能让人发疯的味道。
英诺森四世的布道被迫中断了。他惊恐地看着底下那一张张突然变得扭曲、渴望的面孔,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紧接着,城外响起了震天动地的喊话声。
那不是蒙古人的喊杀声,而是几百名嗓门洪亮的东正教牧师,在数百名士兵的齐声复诵配合下,组成的“人肉扩音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