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的四九城，严冬的寒意已悄然退去，早春的气息正一点一点渗透进城市的每个角落。
周末，李兆坤果然没空，只能让媳妇儿带着几个孩子，去陪许江氏逛街，同行的还有胡文娟，特地带着小女儿提前一天赶了过来。
一大早，几家人都不约而同地选在了许玉叶的小四合院汇合。
今天，许江氏穿了一件深蓝色斜襟罩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眼底还有些失去老伴的淡淡哀伤，但精神头明显比在乡下时好了许多，难得有这么多小辈陪着，脸上也多了些笑容。
“姥姥！姥姥！您看我这新裙子，好看吗？”小丫头像只欢快的小雀儿，穿着一件崭新的、嫩芽绿色的灯芯绒背带裙，里面衬着白色的长袖衬衫。
“这天就穿裙子了？冷不冷？”许江氏连忙伸手摸了摸小外孙女的小腿，见里面穿了厚厚的秋裤，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你这丫头，春捂秋冻，可不能贪凉，这早上的风硬着呢！”
“不冷，姥姥！您看，这裙子是灯芯绒的，厚实着呢！我妈说了，今天出太阳，暖和，能穿！”
小丫头一脸笑嘻嘻地挽住了姥姥的胳膊，她早就盼着开春，能脱掉身上厚重又难看的棉衣棉裤。
“妈，没事，今天预报最高温度有十几度呢，太阳又好，秀娣她打小就爱漂亮，由着她吧，冻不着。”
许玉叶在一旁帮着安抚道。
一行人说说笑笑出了门，上了公交车，很快就来到了王府井大街。
周末的王府井，热闹非凡。
许江氏被小女儿和小外孙女一左一右护着，随着人流走进百货大楼，里面暖气开得很足，加上人多，竟然有些热烘烘的。
七毛一进来就嚷嚷热，把外面罩着的厚外套脱了递给妈妈，只穿着背带裤和衬衫，更显得活泼开朗。
“姥姥，您看，那边有卖纱巾的！颜色可好看了，咱们去看看吧？”
小丫头眼尖，拉着姥姥就往卖针织和丝织品的柜台走去。
柜台里挂着、摆着各色纱巾、围巾、手帕，在灯光下流光溢彩，有素雅的小碎花，有鲜艳的大格子，还有印着各种图案的。
小丫头一眼就看中了一条鹅黄色带白色小圆点的纱巾，拿着就往姥姥身上比划：“姥姥，这个颜色鲜亮，您围上肯定显年轻！要不就买这条吧？”
“这孩子，净瞎花钱，姥姥有纱巾，你小姨都买好几条了。”
许江氏连忙摆摆手。
“姥姥，试试嘛，不买看看也行。”大丫笑着拿过纱巾，轻轻围在婆婆的脖子上，打了个简单的结，又调整了一下：“哟，真好看！这颜色好，显得多精神！妈，您看呢？”
俞秋痕正在看旁边的羊毛衫，闻言转过头，仔细端详了一下，连连点头道：“嗯，是不错，春天围着正好，买了，咱们每人都挑一条……”
“妈，我要那条粉红色带小蝴蝶的！”小丫头立刻指着另一条。
“行，都买。”
俞秋痕对售货员示意。
许江氏这次没再推辞，只是摸着脖子上柔软光滑的纱巾，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这颜色是她以前从没尝试过的，总觉得太俏了，可现在围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似乎真精神了不少。
买完纱巾，众人又在百货大楼里逛了逛，许江氏身上几乎从头到脚都换了一遍，两个孙女和两个外孙媳妇儿都抢着要尽孝心，拒绝了谁都不好。
当然了，其他人也都没少买东西，特别是双胞胎，双手拎满了大包小包，二姐和小姨都是“大款”，今天又格外大方，兄弟俩自然不会客气。
等从百货大楼里出来，已经快中午了，三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身上，暖洋洋的，甚至有些晒。
许江氏觉得身上那件薄棉袄有些穿不住了，额头上也微微见了汗。
“妈，热了吧？把外套脱了吧，我给您拿着。”许玉叶见状，赶忙帮母亲把外套脱了下来。
脱了厚重的外套，只穿着里面的深灰色薄棉袄和藏蓝罩衫，许江氏顿时觉得轻快了许多。
“姥姥，逛累了吧？咱们去‘东来顺’歇歇脚，吃午饭，下午您要是还有精神，咱们再去别处转转。”
大毛看了看手表，提议道。
“下馆子？回家吃吧？姥姥给你们做，或者买点包子馒头……”
一听说又要下馆子，许江氏的脑袋立马摇得像拨浪鼓。
“姥姥，来一趟王府井，哪能不尝尝‘东来顺’的涮羊肉？现在天儿还有点凉，正是吃羊肉的好时候。”
小丫头说完，不顾姥姥的反对，当即领着众人朝“东来顺”的方向走去。
“东来顺”饭庄里，同样人声鼎沸，热气氤氲，混合着羊肉鲜香、麻酱醇厚、炭火气息的独特香味，充满了整个空间。
服务员见他们人多，引到一张靠里些的安静大圆桌，李家姐弟几个显然都是常客，熟练地点了手切鲜羊肉、百叶、白菜、冻豆腐、粉丝，还有必不可少的秘制麻酱小料、糖蒜、刚出炉的芝麻烧饼，又要了壶茉莉花茶。
不多时，烧得通红的炭火铜锅端了上来，清亮的汤底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气泡，大盘的羊肉片红白分明，薄如蝉翼，透出诱人的光泽。
小丫头抢着给姥姥示范，夹起一片羊肉，在滚汤里快速涮了两下，肉色刚一变白便捞出，在浓香的麻酱小料里滚一圈，又夹了瓣糖蒜：
“姥姥，您尝尝，就这么吃。”
许江氏笑着张开嘴，接过了小外孙女送过来的羊肉，瞬间，极致的鲜嫩在口中化开，麻酱的咸香醇厚与羊肉的本味完美融合，糖蒜的酸甜又恰到好处地解了油腻，好吃得让老太太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嗯！真香！这肉一点儿也不膻，咋这么嫩呢？”
“姥姥，这是专门选的锡林郭勒的羔羊肉，现切现吃，就吃个鲜嫩劲儿。”
小丫头一看就是老饕了。
几个小家伙闻着肉香，早就忍不住了，纷纷嚷着要吃。
就这样，一家人围坐在热气腾腾的铜锅旁，尽享美食，刘小丽和胡文娟很会活跃气氛，绘声绘色地讲着生活中的趣事，把老太太逗得前仰后合。
小丫头吃得小嘴油亮，还不忘把自己觉得好吃的夹到姥姥碗里。
许江氏看着眼前这温馨热闹的一幕，听着小辈们关切的话语和欢快的笑声，心里那股暖流越发汹涌，几乎要溢出眼眶，老头子要是没走，那该多好！
“妈，您怎么不吃了？不合胃口？”俞秋痕见老太太停下筷子，眼睛有些发红，连忙关切地问。
“没、没，合胃口，好吃……”
许江氏连忙低下头，用袖子快速擦了擦眼角，再抬起头时，脸上是舒展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就是这热气熏的，你们快吃，别光顾着我，小丽、文娟，你们俩也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