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首都火车站。
傍晚时分,大毛带着媳妇儿孩子,焦急地守在火车站月台边,他们一家三口下午三点钟就过来等候了。
此时,白天里的暑气还没散尽,天还亮着,西边的天空出现了一大片火烧云,金红金红的,把火车站灰扑扑的墙壁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刘小丽擦了把额头的汗,白色连衣裙的后背已经湿了一小片,她一边帮儿子扇风,一边焦急地望着列车时刻表。
不知道中途出了什么意外,火车居然晚点了将近两个小时。
大毛怀里抱着儿子,不停地安抚着媳妇儿:“别急,应该快到了。”
“我没急。”刘小丽嘴上这么说,手里的蒲扇却扇得更快了,“就是这天儿,闷得慌,我爸妈他们肯定要受罪了。”
大毛知道媳妇儿心里牵挂着什么,四五年没见了,肯定想得紧,他当兵那会儿,也体会过这般滋味。
“呜……”
突然,长长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拖着灰黑色的白烟,月台上等待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纷纷往前涌去。
刘小丽手上的蒲扇停了,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抓住孩子爸的胳膊。
“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大毛拍了拍媳妇儿的手背,然后弯腰拎起了脚边的网兜,里面是朱爷爷中午刚做的烙饼,卷着鸡蛋酱和黄瓜丝,用笼布包裹得严严实实。
另外,他腰间还挂着一个军用水壶,里面灌满了晾凉的绿豆汤,这是小丽姐亲自熬煮的,放了很多白糖。
很快,绿皮火车喘着粗气进站,车轮摩擦铁轨发出尖锐的声响。
车厢一扇扇滑过,窗户大多敞开着,能看见里面拥挤的乘客,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味和刺鼻的汗馊味。
车门还没完全打开,人潮就急着往下涌,大包小裹,脸盆雨伞,挤挤攘攘,好一副热闹景象。
刘小丽踮着脚,眼睛急切地扫过一张张满是汗水的面孔。
大毛个子高,视线越过人群,忽然定住了:“我找到了,穿灰色短袖的那个,就在咱们左前方!”
顺着当家的手指的方向,刘小丽终于看见了,她爸正从车门踏板上下来,手上拎着一个老式的藤条箱。
她妈跟在后面,左手拎着一个大包袱,右手也没闲着,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网兜,里面晃晃悠悠的装了不少东西。
“爸!妈!”刘小丽挥舞着双手,大喊了一声,声音当中带着激动和颤抖,随即拨开人群就往那边挤了过去。
没一会儿,她便来到了车门前,一头扑进母亲怀里,瞬间泪如雨下:“爸、妈,你们终于回来了。”
刘母赶忙放下手中的东西,一边跟着抹眼泪,一边拍了拍女儿的后背,轻声安慰道:“别哭了,让人看笑话……”
刘强胜放下藤条箱,仔细打量一下大女儿,夕阳的金光里,他眯了眯眼,欣慰一笑:“比以前胖了……”
看来,亲家确实没亏待女儿。
“爸,你晒黑了,也变瘦了。”
刘小丽心疼道。
相比之下,她妈除了脸上的皱纹多了一些,其它的倒是没啥大变化。
刘母故意挤兑道:“你爸是军人,天天风吹日晒,一直都是这么黑的。”
大毛抱着儿子,赶紧跟上:
“爸、妈,一路辛苦了,”
刘父刘母立马将目光转移到了孩子身上,刘父更是脱口而出:
“哎哟…这是二宝吧?”
“二宝,叫姥爷、姥姥……”
刘小丽从母亲怀里出来,擦了擦眼睛,轻声哄着儿子。
二宝扭了扭身子,在爸爸怀里转了半个圈,奶声奶气地喊道:
“姥…姥……”
虽然发音有些含糊不清,但刘母已经乐得合不拢嘴,伸手就要抱:“欸!姥姥的乖孙哟,来,快让姥姥抱抱!”
二宝却是一扭头,双手更紧地抱着爸爸的脖子。
大毛有些不好意思,赶忙解释道:“妈,这孩子有点认生,一会儿熟了就好了。”
“小孩儿都这样,不急不急。”刘母也不介意,只是眼睛舍不得从外孙身上挪开,上下打量着:“瞧瞧这小模样,这眼睛,像小丽,鼻子和嘴巴,像他爸……”
刘强胜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忽然弯腰,从口袋里掏出了某个金属物件,一个用子弹壳做的军舰,在夕阳下,黄铜弹壳闪着温润而沉敛的光。
军舰做得非常精巧,舰身完全由弹壳拼接而成,细铜丝弯成栏杆和雷达,甚至连小小的舰炮都依稀可辨。
他把小军舰递到了外孙面前,轻轻晃了晃,二宝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眨巴眨巴,怯生生地伸出了小胖手。
“有点重,拿好了。”
刘强胜笑着提醒道。
二宝看看小巧的军舰,又看了看姥爷严肃的脸,犹豫了一下,终于接了过去,紧紧攥在手里。
刘强胜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孩子力气不小,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大毛见状,试着将儿子递给了岳父,这一次,二宝没有“反抗”。
看着怀里的外孙,刘强胜非常高兴,低头在小家伙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刘母有些吃醋,赶忙瞪了一眼老伴,故意找茬道:“悠着点,也不看看你满身的汗臭,小心把二宝熏着了。”
刘小丽见母亲脸色不好,赶忙从大毛身上取下水壶,递了过去:“妈,你渴不渴?喝点绿豆汤解解暑。”
“嗯,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渴了。”刘母接过水壶喝了几口。
大毛上前拎起岳父的藤条箱,入手一沉,差点没拎住,于是随口问了句:“爸,箱子里装了什么东西?怎么这么沉?”
“你爸最近迷上了石雕,箱子里面全都是别人送的破石头。”
刘母没好气道。
最近两年,整个东北地区突然兴起了一股“雕刻热潮”,上到退休老人,下到小学生,一个比一个上心。
听说雕得好的,还能卖给市里的手工艺品公司,最贵的能卖到十几块钱,相当于普通人一半的月收入。
也难怪那么多人趋之若鹜。
大毛看向老丈人,好奇地问了句:“爸,您怎么没给二宝雕个军舰?”
“我也是刚学不到半年,基础都还没掌握呢!等哪天学会了,再给二宝补上。”刘强胜说着,又亲了外孙一口。
这个孩子,他和老伴足足等了十年,总算是盼到了。
“爸,要不要我帮您介绍几位老师傅?不是我吹,全中国最好的雕刻师傅,都在长城电影公司那边。”
大毛主动提议道。
刘强胜没有拒绝女婿的好意,笑着点点头:“好啊!我之前也买过长城电影公司的石雕,确实手艺精湛,唯一的不好,就是价格太贵了,上个月给你小妹买了一个大熊猫,花了二十多块钱。”
“爸,这些石雕原本都是出口到国外的,定价怎么可能便宜?”
刘小丽抢着解释道。
他们家刚好有一整套《功夫熊猫》的石雕,是公公送给二宝的生日礼物,好家伙,居然能值上千块钱,比孩子他爸一年的工资都要多。
刘强胜不由得好奇道:“出口?石雕也能出口?而且还卖得这么贵?”
“爸,这叫电影周边,咱们的电影在国外很受欢迎,这些石雕自然不愁卖,听我爸说,有些甚至供不应求,就比如七月份刚上映的那部《功夫熊猫》,光石雕就卖了上千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