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尚书钱恩听得勃然变色,猛地一拍桌子:“大胆狂徒!竟敢妄议太祖开国之正统!”
赵寰铭抬手制止了钱恩,目光紧紧锁住哈失只里:“让他说下去。”
哈失只里嗤笑一声,继续说道:“第三件。为什么成吉思汗去世后,我黄金家族就如同中了诅咒一般,不断内斗,兄弟相残,血流成河,最后把江山拱手让人?而你们赵氏,坐拥比当年更庞大的六大洲,分封了那么多手握重兵的藩王,却能享百年太平,至今没发生过一场足以颠覆朝廷的大内乱呢?”
说到这里,哈失只里抬起头,目光幽幽地看着主位上的赵寰铭,问出了第四个、也是最致命的一个问题:
“第四件……为什么当今皇帝,明明有那么强的实力,却直到现在,还不敢对你们这些藩王举起‘削藩’的屠刀?”
哈失只里的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弧度:“他若是收了你们藩国的土地,分给他的亲儿子们,可以保他中都的子孙后代多享富贵;他若是将全天下真正纳入朝廷的郡县治下,那他就算是堪比大元太祖、太宗的有为之君!”
哈失只里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交代遗言一般,看着高堂上的众人,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叹息:
“我哈失只里是个注定要被凌迟的死人,这些问题,我这辈子是等不到答案了。”
“你们如果能见到赵兴延,如果有机会……帮我问一下!”
既然哈失只里毫不隐瞒,甚至带着一种将死之人的癫狂与坦荡,接下来的审讯便推进得异乎寻常的顺利。
哈失只里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他是如何利用财力收买暗桩、如何刻意在中都散布郭妙清“第一美人”的名号、又是如何蛊惑十一皇子设下毒局,甚至连他在各藩国中安插的人手,都全部交代。
……
……
三日后。
皇宫,仁政殿。
赵寰铭、钱恩、辛封与伯颜四人,带着厚厚的一摞卷宗与供词,面色凝重地觐见皇帝赵兴延。
大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皇帝翻阅卷宗时,纸张发出的沙沙声。
赵兴延一页一页地看着,脸色从最开始的阴沉,渐渐化作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冷笑。当他看到哈失只里最后抛出的那四个“想不通”的问题时,他猛地将卷宗合上,重重地砸在御案上。
“哼!削藩!老十一这个皇子想要朕削藩!哈失只里这个黄金家族的余孽,也盼着朕削藩!”
赵兴延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浓浓的讥讽。
其实,还有半句话,皇帝只在心里冷笑,并没有说出口:不仅是皇子和前朝余孽,就连以许有壬为首的一些文臣,也盼着朕削藩!
皇子盼着削藩,是为了瓜分藩国的土地与财富;前朝余孽盼着削藩,是为了挑起藩王与朝廷的内战,好浑水摸鱼、颠覆大元;而文官盼着削藩,则是为了千古留名,甚至收拢权力好让他们这帮笔杆子彻底压倒武将与勋贵。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钱恩,辛封,伯颜。”赵兴延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冷意,挥了挥手,“你们三人办案有功,退下吧。新楚王世子,留下。”
“臣等告退。”三人恭敬地退出大殿。
随着殿门被太监缓缓关上,仁政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赵兴延从龙椅上站起,缓步走下御阶,来到赵寰铭面前。他的目光不再像往日那般威严莫测,而是透出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推心置腹。
“哈失只里这个居心叵测的乱臣贼子,他不配让朕去回答他的问题。”
赵兴延负手而立,看着赵寰铭,语重心长地说道:“不过,寰铭,你代表的是天下第一强藩新楚国。对你,对新楚国,朕今日愿意交个底,解释一下,朕为什么绝对不会削藩!”
赵寰铭心中一凛,立刻躬身静听。
“其一,”赵兴延伸出一根手指,“你觉得,以如今大元天下的局势,各地藩国,真的能威胁到中都朝廷吗?”
赵寰铭毫不犹豫地摇头,斩钉截铁地答道:“绝无可能!”
“其一,中都乃太祖嫡脉所传,谁不知晓?尊卑已定,各大藩国主动反叛,恐怕别说朝廷的大军了,就是国内的军民百姓都不答应。”
“其二,朝廷不仅国库充盈、兵强马壮,还有有线电报和纵横交错的铁路!真若有变,朝廷的军令瞬息可达,乘坐蒸汽火车的平叛大军几天之内就能兵临城下。别说是区区个别藩国造反了,就算是天下所有藩国联合起来,也绝对撼动不了朝廷的根基。”
“第三,论起各国真正的根基所在,还是华夏移民。比起华夏人多,各大藩国就更远比不上朝廷了。难道真的要内部互相残杀,让异族得利?那留下的可就是千古骂名了。”
“说得好!”
赵兴延满意地点了点头,“各大藩国从大义和实力上讲,绝对无法威胁到朝廷。不过,这只是其一。其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皇帝看着赵寰铭,突然抛出了一个极度尖锐的问题:“寰铭,你摸着良心告诉朕,你觉得朕比之太祖、太宗两位先帝,如何?”
赵寰铭心头一震,微微躬身,道:“臣斗胆,陛下恐怕不如太祖、太宗。”
“哈哈哈!你很诚实,朕确实不如他们!”
赵兴延止住笑声,继续问道:“那你再说说,你觉得我大元如今统治的这个世界,究竟怎么样?”
赵寰铭答道:“天下人皆言,在黑死病爆发之前的三十年里,天下大治,四海升平,那是古往今来从未有过之‘黄金时代’!如今虽然黑死病这等天灾突然爆发,造成了动荡,但大元的根基未损。只要消灭了黑死病,必将继续这黄金时代!”
“还是的啊!”
赵兴延道:“朕的才能,本来远不及太祖太宗;而如果没有黑死病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我大元的国势本就在蒸蒸日上,百姓安居乐业!既然如此,朕为什么要冒着天下大乱的风险,去改变太祖太宗留下来的制度?!”
“事实上,朕自从继位之时,就已经下定决心。凡是太祖定下的制度,一个字都不变。更别提,削藩这种大事了。”
这就类似后世程序员的思维了,只要程序跑得挺好,就绝不改动!
虽然赵寰铭作为一个古代人,脑海中不可能产生“程序员”这种概念,但他此刻却真真切切地钦佩赵兴延的这份清醒与定力。
身为帝王,谁不想将天下大权独揽于一身?谁不想收回藩国的富庶土地,留给自己嫡系的子孙后代?谁不想做那超越祖宗、千古留名的“第一有为之君”?
但赵兴延却能克制住这足以让人疯狂的私欲,不求千古虚名,不贪子孙私利,只为了整个大元世界的平稳与大局着想。这等胸襟,这等清醒,堪称难能可贵了。
“陛下英明!”
赵寰铭道,“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因好大喜功而致使生灵涂炭。陛下能有此等胸襟与定力,实乃天下之福,大元万民之幸!臣以为,陛下的圣明与仁德,虽不及太祖太宗,但也相差不远了!”
“哪里,能及得上太祖太宗的万一,不辱没他们的名号,朕就心满意足了。“
赵兴延听着这发自肺腑的赞叹,眼角的皱纹也舒展开来,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减轻了不少。他走上前,亲手将赵寰铭扶了起来。
“你在中都,要把朕这些话,说给那些使者听。回去之后,说给你的父王听。只要你们这些藩国能明白朕的苦心,这大元,就乱不了!”
“微臣遵旨!”
君臣二人交心过后,大殿内的气氛彻底轻松了下来。
赵寰铭直起身子,神色重新恢复了钦差的肃然,拱手请示道:
“陛下,如今案情已经大白于天下。不知这十一皇子赵寰钧,以及那幕后主使哈失只里……陛下打算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