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中午,赵夏觉正式进驻不花剌城。
城守府,议事厅内。
赵夏觉卸下披风,刚刚坐在主位之上,南都都督贺胜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启禀殿下。”贺胜拱手道,“那个别勒不花虽然狂妄,但吹的牛倒也不算全假。经过初步清点,战前城内确有近十万男人,当然了,大部分是强抓的壮丁。此外还有近两万老弱妇孺,多是守军军官和城内百姓的家眷。”
顿了顿,贺胜叹了口气:“只是昨夜那场大乱……太惨烈了。这些家眷成了泄愤的对象,损失最重,如今活下来的只剩下五六千人。但死得最惨的,还是城内的蒙古军。”
“哦?”赵夏觉挑了挑眉,问道:“不花剌城内驻了多少蒙古军?”
贺胜道:“蒙古军主力已经被海都调去草原了,不花剌城内仅仅驻了一个满编的蒙古千户。现在还能喘气的蒙古兵,只剩下三百多人了。倒不是这些蒙古兵都愿意为别勒不花死战,而是双方的仇恨实在太深了。”
“他们平日里作威作福,早就把本地人得罪死了。昨夜乱起,壮丁们杀红了眼,有些想主动反正的蒙古兵,在一片混乱中也被剁成了肉泥。到底是哪些壮丁动的手,实在是……难以查清。”
赵夏觉冷笑一声,挥了挥手:“查不清就不用查了。那是他们自己造的孽。别勒不花人呢?”
“别勒不花眼见大势已去,已经在内宅自尽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末将不放心,特意将他身边的亲卫分开隔离审讯,口供一致,确系自尽无疑。”
“死了便死了。”赵夏觉神色漠然,“以后这种事,不必细查。别勒不花不但冥顽不灵,负隅顽抗,而且连累死了这么多无辜百姓和士兵,简直是死有余辜!”
处理完首恶,接下来的才是重头戏。
贺胜问道:“殿下,那现在城内剩下的这些人怎么办?有几万壮丁,有投降的正规军,还有那些幸存的家眷?”
赵夏觉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思片刻,做出了决定。
“对于壮丁,立刻进行甄别。身体强健、有一定武力底子,如果愿意从军,直接补充入我们的府兵队伍。发给铁甲和兵器,享受大元府兵待遇。”
“至于那些投降的正规军……”赵夏觉冷哼一声,“早干什么去了?现在刀架在脖子上才想起来投降?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把他们打散,也补充入府兵队伍,但是……”
赵夏觉语气森然:“以后攻城略地,他们必须作为先锋,冲在最前面!想再当正规军,就拿战功来换!”
“是!”贺胜应道,随即又问,“那些没被选入府兵的,以及剩下的老弱妇孺呢?”
“给他们自由。”
赵夏觉道:“打开城内粮仓,给他们每人发三个月的口粮。愿意回乡的就回乡,愿意留在城里的就留下。”
“告诉他们,这只是第一批,以后还会有赈济。我大元朝廷和黄金家族不一样,总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民饿死。”
“另外,让后方坐镇的尚文,尽快抽调一批精干的文官和吏员过来,稳定占领区的秩序,并尽可能救济灾民。”
“是。”贺胜领命欲走。
“慢着。”赵夏觉忽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了他,“你从起义的壮丁中,选出一百个有功之臣。无论是首先倡导起事的,还是串联有功的,亦或是杀敌最多的……直接补充入八旗军。让他们给后来者打个样,主动反正,归顺大元,是一条怎样的通天大道。”
“殿下英明!”
贺胜领命而去。
功夫不大,一阵阵欢呼声响彻了不花剌城。
“万岁!大元万岁!”
“殿下英明!”
“愿为大元效死!”
……
对于大多数被强征来的壮丁来说,他们做梦都想回家,家里还有父母老婆孩子呢。
官府不但放他们自由,还给了三个月的粮食,并且承诺以后会继续赈济他们,这待遇已经大大超出了他们起事之初的希望。
当他们听说,官府在进军路上曾发过赈济时,不知多少人感动得热泪盈眶。
那些被选入府兵的壮丁,更是大有因祸得福之感。
至于那些因为起事之功,准许加入八旗军的,更是觉得昨夜起事起对了。一下子从最底层的签军升为大元八旗军,堪称一步登天!
大元朝廷是讲道理的!
十一皇弟,不愧是天可汗的子孙!
最终清点,此次不花剌之战,元军补充了精壮兵员一万八千三百四十二人(含大量投降的海都一方正规军)。
而在这场攻城战中,元军八旗军和府兵总共才死伤七千余人。
赵华觉的总兵力反而不减反增,还越打越多了!
……
……
就在赵夏觉率领大军在河中地区攻城略地,如滚雪球一般壮大时,草原战场的绞肉机也已全速运转。
当初,海都的大军攻入蒙古中部草原时,遭到了大元麾下蒙古千户的袭扰,进军速度极慢。
等到距离哈尔喀贵城还有一千里时,傻子都能猜到,大元的援军已经进驻哈尔喀贵城了。
海都当机立断,向东方的盟友斑秃派出特使,送去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亲笔信。信中没有威逼,只有唇亡齿寒的冷酷剖析:“若我海都身死国灭,黄金家族大势已去,你斑秃首鼠两端,大元岂能容你?到时候,你便是案板上的鱼肉,我也在黄泉路上等你!”
斑秃看着这封信,冷汗涔涔。他终于被说动,不再观望,亲率十万大军西行,直扑哈尔喀贵城,试图与海都会师。
然而,大元的反应比他们想象中更霸道。
在黄金家族皆反前,大元朝廷做了一定的布置,哈尔喀贵城驻了三个万户。如今又增援了八万大军,再加上草原上集结而来的一万三千名蒙古战士,总共十二万三千大军。
坐镇哈尔喀贵城的,是大元当朝太子赵永哲,以及如今大元的枢密副使,名将速不台的孙子阿术。
面对海都十万大军、斑秃十万大军形成的共二十万大军东西夹击之势,赵永哲和阿术商议之后,做出了一个决定:只留四万三千人守城,主力八万大军主动出城东进,先解决了斑秃再说!
两军阵前,北风呼啸。
斑秃骑在马上,望着对面那森严的元军军阵和那面迎风招展的太子大纛,心中惊怒交加。
“狂妄!简直是丝毫不把本汗放在眼中!”
斑秃指着元军阵地,对身边的儿子撒里哈台怒吼道:“赵永哲小儿不据城死守,反而敢跟我野战?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以为我这十万大军是土鸡瓦狗,可以轻易被他击溃?还是以为,到了现在,我黄金家族内部不和,我会有意保存实力?”
“要不然,我和他拼个两败俱伤,海都大军到来,哈尔喀贵城不就丢了吗?他大元太子的面子往哪搁?大元朝廷的面子往哪搁?”
撒里哈台年轻气盛,眼中闪烁着凶光道:“既然赵永哲找死,那我们就成全他,和他拼个你死我活!我们在东北地区、北高丽地区,还有大量军队。损失了这十万大军,只能算伤筋动骨,却不是彻底出局。”
“再说了,海都想当蒙古大汗,就不会亏待我们。只要这场草原决战取得了胜利,他自然会想办法弥补我们的损失。”
“吾儿说得对!”
斑秃猛地拔刀,声震四野,“传令全军:斩首一级者,赏羊二十只!斩首三级者,赏银百两,女奴一名!斩首五级者,赏金百两,女奴三名!斩首元军军官,额外重赏!凡有生擒或斩杀大元太子者,赐五千户百姓,封王,世袭罔替!”
“吼!吼!吼!”
“必胜!必胜!”
“长生天保佑斑秃汗!”
“斑秃汗万岁!”
……
十万大军的咆哮声如浪潮般掠过草原,贪婪与杀意瞬间沸腾。
而在对面,大元军阵之中,年仅二十岁的大元太子赵永哲,听着对面阵阵的欢呼,发出了一声冷哼:“不知死活。”
到了现在,哈尔喀贵城的工匠们已经退走。即便赵永哲此战败了,也不过是一把火烧了哈尔喀贵城。草原广大,斑秃还能把他怎么样不成?
而且,大元传承已过三代,嫡长子继承制度深入人心,赵永哲的地位稳如泰山。大元众志成城,即便丢了北都,也至于引发什么人心动荡。
所以,此战赵永哲只需考虑军事因素就行,用不着考虑什么政治因素。
再说了,赵永哲并不觉得,击败眼前斑秃的大军有多大的难度。
他催马来到大军前,拔剑指天,高呼道:“大元军功,自有定制,不必多言。在今日这场大战之前,本太子只对你们说一句话:此战胜了,我亲自为你们请功,赏赐增加二成;此战若败了,罪责我赵永哲一人承担,与尔等无关!”
“大元万岁!”
“愿为太子效死!”
“杀杀杀!愿为大元扫平叛逆!”
……
今年刚满二十岁的太子爷亲临战阵,本来就是对军心士气极大的鼓舞。
那“胜了为将士们请功,败了承担罪责”的许诺和胸襟,更是让将士们浑身上下热血沸腾。
战鼓擂动,苍穹变色。
赵永哲手中长剑一挥,大元左翼的一万汉军万户轰然出动。
斑秃眼角狂跳,急令早已蓄势待发的高丽万户迎击。
“冲上去!冲散他们!”
双方同样是墙式冲锋,如同两道移动的钢铁长城在草原上急速接近。然而,就在两军即将撞击的刹那,高丽军的心理防线率先崩塌,竟然临阵退缩了。
轰!
一声巨响,汉军如烧红的刀子切入牛油,瞬间将高丽万户凿穿!残肢断臂飞舞,高丽军万户哭爹喊娘地向后逃窜。
斑秃大骂一声“废物”,立刻调遣麾下一万野女真万户顶了上去。
拖雷系麾下的大军,仿照赵朔的八旗军所建,虽然高丽军实力较弱,但野女真万户确实实力强劲。
战局瞬间焦灼。
赵永哲面无表情,继续增兵。
斑秃也将手中的牌一张张打出。
战场瞬间变成了巨大的血肉磨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