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赵夏承明发天下的旨意和太祖陵祭文还未发酵之际,欧亚大陆上,大元和黄金家族的全面战争已经全面打响。
大元至元五十四年,十一月十八。
蒙古中部草原,北风呼啸,寒意透骨。
天穹低垂,铅云如墨,压得人仿佛喘不过气来。草原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过枯黄的草叶,发出凄厉的哨音。然而,在这荒凉的旷野之上,连绵数十里的营帐如巨兽盘踞,点点篝火如同坠落凡间的星河,将黑夜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里是海都汗的大营。
中军大帐内,炉火正旺,羊油灯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五十九岁的海都端坐在虎皮铺就的汗座上,手中端着一支金杯,看似平静地听着帐外的风声,实则内心正如这壶中烈酒,焦灼难安。
这次出兵,海都并非鲁莽行事,而是经过深思熟虑。他的战略目标极其明确:向东,直插大元的北都哈尔喀贵城。
按照常理,从西部草原进军,最近的目标应当是前大蒙古国国都和林城。
从蒙古西部草原,向东北进发,到和林是两千里左右。一直向东进发,到呼伦贝尔大草原的哈尔喀贵城是三千八百里。
按说,他应该先取和林,后取哈尔喀贵城。舍近求远,乃兵家大忌。但海都不得不这么做,因为他有三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其一,和林城太硬了。
最初的和林城,已经在五十年前的黄金家族内战中被烧毁了。
后来的大蒙古国国都和林,是赵赫为蒙古大汗后新建的,城池坚固,易守难攻。
而哈尔喀贵城,以“无墙之城”名扬天下,此城是没有城墙的。毫无疑问,攻打哈尔喀贵城比攻打和林城容易得多。
其二,是为了盟友。
海都是当世枭雄,斑秃可不是。
哈尔喀贵城在和林的东南方向,明显距离斑秃要比距离海都近得多。
但在海都攻打哈尔喀贵城之前,斑秃是不可主动向大元的领地进攻的。
海都要在哈尔喀贵城和斑秃会师。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工匠与技术。
哈尔喀贵城最珍贵的,是里面的大元顶级科学家和工匠,海都迫切需要得到他们,以及大元的火炮技术。如果海都攻打和林城旷日持久,那些工匠都跑了咋办?所以,海都要先打哈尔喀贵城。
“兵贵神速……”
海都低声呢喃,眉头却锁成了一个“川”字。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海都的大军刚进入大元所属的中部草原,就遭到了一个蒙古千户的狙击,十天时间才走了五百里。
茫茫草原,对于海都的十万大军来说,也不是想怎么走就怎么走的。
首先,十万骑兵每日的人畜饮水,就是个天文数字。全球气候异常,蒙古大旱,水源本就不充足。所以,他们分作三路,循着已知的各种水源前进。
其次,这么远的征战,指望带着大量粮食,或者后勤运粮,以窝阔台汗国现在的实力都不大现实。所以,海都随军带着大量的牲畜,挤奶补充军用。
这两个因素加起来,就给那个大元骑兵阻击的机会。
这十天来,大元的一个蒙古千户,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神出鬼没。
他们不正面决战,专门在大军饮水、扎营的时候放冷箭、投毒(在水源里丢死牲畜)、制造噪音惊扰牛羊,给海都带来了太多的麻烦。
当然了,海都毕竟是当世枭雄,军事大家,在历史上能以百分之一的兵力和人力物力,和忽必烈及其继承人周旋四十年的人物,这点困难还难不倒他。
他设下了陷阱,今夜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刻。
“报——!”
一声长长的通报声打断了海都的沉思,海都的三子斡罗思兴冲冲地冲进帐内,脸上带着狂喜。
“父汗!抓住了!那个阻击我们的千户长,被我抓住了!”
海都猛地站起,手中的金杯酒液洒出几滴:“可是那个巴剌歹?”
斡罗思道:“正是!赖长生天庇佑,父汗神机妙算,儿臣取得了一场大捷,斩首一百二十七级,俘虏三百四十六人,包括千户长巴剌歹,现已押至帐外!、
“好!”
海都大喜,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不仅仅是因为击破了这个讨厌的袭扰千户,而且是因为巴剌歹这个人。
“把他带进来!”海都大手一挥,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这可是哲别的子孙啊。”
蒙古人敬重英雄,也敬重英雄的后代。如果能收服神箭手哲别的重孙,对他海都的个人威望,乃至军心士气,都将是巨大的提升。
片刻后,帘帐掀开。
一个四十岁上下的蒙古男子被推了进来。他中等身材,浑身浴血,右臂上还插着半截断箭,灰头土脸,狼狈不堪。但他走进这中军大帐,面对海都汗,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带着一丝轻蔑的冷笑。
他双腿笔直,立而不跪。
两旁的亲卫正要上前按压,海都却抬手制止,甚至亲自走下汗位,解开了巴剌歹身上的绳索。
“我就是窝阔台汗国的大汗,海都。”
海都语气温和,仿佛面对的不是阶下囚,而是一位久违的故人,“当年阔亦田之战,你的曾祖父豁阿歹射伤了成吉思汗的白嘴黄马,甚至还射伤了成吉思汗本人。后来,豁阿歹被俘,成吉思汗不但没有杀他,反而赞赏他的勇武,赐名哲别(神箭手),委以重任,这才成就了‘四獒’之一的威名。”
顿了顿,海都拍了拍巴剌歹未受伤的左肩,诚恳道:“今日,你我之间,不过是两军交战。你既没有伤我的战马,更没有伤我的身躯。巴剌歹,咱们之间哪有什么深仇大恨?何不效仿你先祖哲别,归降于我?”
“我海都虽不敢自比成吉思汗,但也爱惜英雄。你若愿降,我不仅既往不咎,还让你统领你的人马,如何?若日后立下大功,本汗必将不吝赏赐!”
大帐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等着巴剌歹谢恩。
然而,巴剌歹却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讥讽:“海都,别白日做梦了!知道我为什么会被你捉住吗?我身为千户长,难道不能让儿郎们冲在前面,我躲在安全的地方?无他,我愿意为国效死,讨平叛逆,无暇顾及自己的性命。”
海都为了劝降巴剌歹心中已有了预案,不慌不忙地继续道:“叛逆?谁是叛逆?这天下是大蒙古国的天下,大蒙古国是成吉思汗建立的。成吉思汗亲自下旨,将汗位传给窝阔台。我是窝阔台大汗的嫡孙,这汗位本就该在我这一系。那赵家不过是窃据神器而已,他们才是真正的叛逆!”
“哦?是吗?”巴剌歹冷笑一声,反唇相讥,“当初忽里勒台大会,拥戴天可汗,你海都若是不服,当时为何不反?你当初跪拜天可汗、跪拜大元太宗皇帝(赵赫)的时候,膝盖可是软得很啊!君臣名分早定,如今你违背誓言起兵,连自己做过的事都不敢认,还有脸提先祖?”
这一番话,如利剑般刺破了海都的遮羞布。
海都心中大怒,但他毕竟是枭雄心性,强压火气,不再纠缠于法统问题。他知道,成吉思汗和天可汗在蒙古人心中的地位几乎并驾齐驱,甚至在很多新生代心中,天可汗的威望更胜一筹。
海都转换了话题,叹息道:“我不明白。赵家先祖是汉人,只是娶了咱们蒙古女子。而你我,才是血统纯正的蒙古人。现在你落在我手里,为了保全性命,为什么不投降呢?还是那句话,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私仇可言。”
“你我虽然没有私仇,却有国恨。”巴剌歹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