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尔古不确定地说道:“当年若没有天可汗,哪里还有现在的我们?他老人家,是长生天派下来,统一寰宇,拯救世人的。不说别人,单说我们蒙古人,谁没受过他老人家的恩德?虽然他老人家仙去了,但他的魂灵肯定还在天上看着呢!忽必烈汗,未必有那个胆子吧?”
托尔道:“但是,万一呢?万一真有那么一天,忽必烈汗真的下令攻打大元呢?”
乌尔古沉默了。
帐篷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木柴在火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良久,乌尔古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他重新拿起那块凉透了的鸽子肉,狠狠地撕咬了一口,用力咀嚼着,仿佛在咀嚼着这无常的命运。
“还能怎么办?我们只能祈祷。祈祷忽必烈汗,不要想着跟赵家皇帝打。这肯塔基的鸽子肉虽然柴了点,但只要能让我们安安生生地活着,不用去对天可汗的后代举起屠刀,这就是神仙过的日子了。”
他含混不清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小人物特有的无奈与悲凉。
……
……
与此同时,金山城。
王宫大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什么叫好好过日子不行吗?真金,我看你是被那些汉人带坏了!把你的骨头都给泡软了!”
一声怒喝在大殿内回荡。
七十九岁的忽必烈端坐在铺着灰熊皮的宝座上,虽然须发皆白,满脸的老人斑,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依然燃烧着令人不敢直视的野心与精光。
跪在大殿中央的太子真金,身子微微一颤。他穿着一身儒雅的汉式长袍,虽已是中年,但在父亲那如山岳般的威压下,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原本在忽必烈的治下,权力的平衡维持得尚可。
武事上,依靠蒙古人、汉军与女真人;文治上,则依靠色目人和汉人。
曾经,汉臣之首刘秉忠,乃是忽必烈的心腹谋主。有他在,汉臣集团稳稳压了色目人一头。
然而,五年前刘秉忠病逝,平衡被打破了。
善于聚敛财富、手段狠辣的色目人阿合马上位,成为了忽必烈的丞相,大肆打压汉臣,用色目人替代他们的位置。
于是乎,在朝堂上受了气的汉臣们,纷纷聚集到了自幼受汉家文化熏陶、仁厚儒雅的太子真金身边,将他视为拨乱反正的希望。
如今,欧亚大陆战火连天,唯独大元本土风景独好。而忽必烈与阿里不哥在北美大陆鏖战多年,始终分不出胜负。汉臣们便借机劝说真金,应当改变国策,停止无休止的内战,向大元称臣修好,以此换取和平与贸易。
真金硬着头皮劝道:“父皇,如今全球天灾,百姓疲敝。大元皇帝赵华洛虽然年轻,但也是天可汗的嫡孙,对我等皆有香火之情。既然打不赢阿里不哥叔叔,何不休养生息,与大元修好……”
“闭嘴!”
忽必烈猛地一拍桌案,打断了真金的话,道:“赵华洛那是‘香火之情’吗?他那是因为被天灾拖住了手脚,才没有参与这场世界大战。等他腾出手来,他是要把蒙古人的地盘一口吞下的,自然也包括我们!”
忽必烈站起身,拖着有些沉重的步伐走到地图前,手指狠狠戳在非洲的位置:“你看看察合台一系的下场!赵华洛吞并他们在非洲的地盘,连骨头渣子都不剩,这就是明证!”
“父皇,可是朝廷给了木八剌沙公爵之位,让他们在京城享福……”
“愚蠢!”忽必烈转过身,指着真金的鼻子骂道,“那是因为现在蒙古三系还在!窝阔台、术赤、拖雷三系未灭,他赵华洛要做给天下人看,要千金买马骨!所以才给投奔他的丧家之犬一点荣华富贵。”
忽必烈的声音变得阴沉而冰冷:“但是,如果有一天,我们蒙古三系都灭了呢?如果这世上再没有能威胁大元的力量了呢?你读了那么多汉人的史书,难道不懂?”
“就算赵华洛念旧情,不杀我们,那大元的后世之君呢?到时候,我们就是案板上的肉,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真金脸色苍白,嗫嚅道:“但是……父皇,大元实力强大,我们……我们确实不是对手啊。”
“不是对手也要争!只有把刀握在自己手里,才有资格谈生存!”
忽必烈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突然死死盯着真金,语气变得意味深长:“真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知道你背后那些汉臣在嘀咕什么。他们是不是觉得我老了,昏聩了?是不是想劝我效仿赵朔姑父,早点禅位给你,好让他们实行‘仁政’,去向大元摇尾乞怜?”
真金闻言,如遭雷击,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儿臣……儿臣不敢!儿臣绝无此意!”真金伏在地上,头磕得砰砰作响,声音发颤。
忽必烈冷哼一声,重新坐回宝座:“量你也不敢。你性子太软,守成或许尚可,进取不足。你是斗不过赵华洛那只狐狸的。禅位之事,休要再提!等我先取了整个北美,若那时候我还活着,再谈不迟。”
真金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提什么“修好”的建议,只想赶紧转移这个要命的话题。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慌乱地说道:“父……父汗教训得是。只是,眼下我们与阿里不哥对峙,虽然互有胜负,但谁也灭不掉谁。若不能统一拖雷系内部,何谈对抗大元在北美的地盘?”
听到“阿里不哥”的名字,忽必烈脸上原本紧绷的怒容,竟然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诡异莫测的笑容。
“谁说我们一定要先灭掉阿里不哥,才能图谋北美洲?”
忽必烈端起桌上的马奶酒,轻轻抿了一口,淡淡地说道:“真金,你还不知道吧?就在上个月,我的秘使已经和阿里不哥在密西西比河畔见过面了。”
“既然谁也吃不掉谁,那就没必要再让亲者痛、仇者快了。我们已经达成了密约。”
忽必烈站起身,目光投向东北方,那是大元帝国在北美地盘首府的方向。
“我要和阿里不哥联手,不再窝里斗,而是……一致对付大元在北美洲的势力!先把大元伸进北美洲的爪子,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