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亚大陆上的战争,以察合台系起兵开始。
察合台系在蒙古四系中实力最弱,但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内部斗争也极为激烈。
一二六九年,察合台系的大汗也速病逝,没有儿子,遗诏大哥木阿秃干的第四子哈喇继承汗位。
木阿秃干乃是察合台的长子,哈喇乃是木阿秃干的幼子,从国家传承来讲,哈喇根正苗红,可以说是察合台汗国大位的最佳人选。
可惜,哈喇继位五年后就因为酒色过度去世了。他唯一的儿子木八剌沙年方六岁,难以主持察合台汗国的国政,由太后兀鲁忽乃监国。
察合台系蒙古诸宗王不服,召开了一场小型的忽里勒台大会。
经过一番博弈之后,决定以察合台第六子拜答尔的儿子阿鲁忽,迎娶太后兀鲁忽乃,为察合台一系的大汗。待木八剌沙二十岁之后,阿鲁忽再让位给木八剌沙。
不过,这汗位让阿鲁忽坐上去容易,再让他下来可就难了。
阿鲁忽登位之后,以想念匈牙利草原为由,将察合台一系的国都从撒马尔罕,迁到了匈牙利的佩斯城。兀鲁忽乃和木八剌沙,自然也得和他一起回匈牙利。
河中地区,则由阿鲁忽的长子速那合驻撒马尔罕,进行控制。
时光似箭,眨眼间已到一二八三年的四月初七。
夏日将至,但佩斯城依旧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阴霾之中。多瑙河的风夹杂着刺骨的湿气,吹得王宫塔楼上的战旗猎猎作响,仿佛在呜咽,又仿佛在渴望鲜血。
王宫大殿内,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却驱不散大汗阿鲁忽心头的寒意。
国相维斯儿跪在羊毛地毯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惊心:“大汗,河中地区的快马回报,那边的情况尚且可控,虽然有些旱情,但依托阿姆河与锡尔河,还能勉强维持。可是……”
维斯儿顿了顿,额头触地:“我们脚下的匈牙利,乃至西边的德意志地区,情况糟透了。”
“直说。”阿鲁忽手里把玩着一只来自大元本土的精致玉杯,眼神阴鸷。
“是。今年开春以来,匈牙利各地依旧大雪纷飞,倒春寒冻死了大量初生的牛羊,冬小麦几乎绝收。至于德意志地区……”
维斯儿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去年那场‘圣卢西亚洪水’的余威尚在,堤坝未修。今年又是连绵阴雨。莱茵河两岸如今是一片泽国,那边聚集了超过二十万的流民,已经在吃草根树皮了。按照这个鬼天气,今年恐怕又是一个‘无夏之年’。大汗,国库里的陈粮已经不多,今年的夏税……很可能收不了多少。”
荷兰地区,在这个时代曾经是神圣罗马帝国的地盘,属于德意志地区,被划归了察合台一系。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爆裂的噼啪声。
阿鲁忽并没有暴怒,他只是缓缓放下了玉杯,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残忍而冷静的笑意。
“传令下去,”阿鲁忽开口道,声音冷硬如铁,“调河中地区的所有存粮,不惜一切代价,通过陆路运往匈牙利。告诉速那合,这是死命令,我不只他一个儿子!”
“还有,”阿鲁忽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戳在德意志那片区域,“那些德意志的饥民,留着也是祸害。把其中身体强健的男人全部挑出来,编为‘签军’,发给兵器,哪怕是木棒也好,全部调往匈牙利集结。至于剩下的老弱妇孺……自生自灭吧。”
维斯儿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大汗,如此大规模集结兵力,还要动用签军……我们真的要现在动手?”
“不动手行吗?”
阿鲁忽猛地转身,眼中的凶光毕露,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你看看这鬼天气!自从那个赵朔姑父去世,这天气就像疯了一样。鬼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如果不打仗,就算我们熬过了今年,明年呢?后年呢?”
他背着手,在大殿内焦躁地踱步:“再说了,内忧外患啊,维斯儿。木八剌沙那个狼崽子越来越大,我还能真把汗位还给他?还有兀鲁忽乃那个贱人,别以为我不知道,她这些年一直暗中联络昔日旧部,甚至给中都那边写信。如果不把水搅浑,我的汗位如何能稳?”
“只有战争!”
阿鲁忽挥舞着拳头,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回荡,“只有战争才能消耗掉那些不安分的人口,只有从别人手里抢来粮食和金银,我的汗位才能稳如泰山。胜利,能掩盖一切不合法!”
维斯儿沉默了片刻,深深叹了口气,叩首道:“大汗英明。既然天不予我,那便去抢。只是……微臣无能,此前大汗吩咐仿照大元朝廷推广种植那‘土豆’之事……效果不好,请大汗治罪。”
提到土豆,阿鲁忽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无奈的嫉恨。
土豆产量惊人,可活万民。但在他统治的欧罗巴区域,这“神物”却成了笑话。
“这不怪你,”阿鲁忽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丝对西方蛮夷的鄙夷,“我察合台系先天不足,底子太薄,怎么能和汉人无数的大元朝廷相比?”
“那帮欧罗巴人,满脑子都是上帝和圣经。那黑乎乎的土豆长在地下,他们便说是‘恶魔的果实’,靠近地狱,吃了会下火狱。”
阿鲁忽冷笑道,“再加上之前有蠢货贪吃,把发了芽的土豆吃了,结果全家中毒。这下好了,流言满天飞,说这是蒙古人带来的瘟疫之源。哪怕我下令砍了几百颗脑袋,也无济于事。”
他长叹一声,目光望向东方:“我们蒙古人连税都收不好,怎么可能和大元拼文治?如今之计,只有干回我们的老本行,战争!”
维斯儿眼中的犹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决绝:“感谢大汗体谅,愿为大汗效死!那么,我们的刀锋指向哪里?原计划中的波兰吗?”
波兰,那里是拖雷一系旭烈兀的封地。
“当然是波兰。”阿鲁忽分析道,眼中闪烁着狡诈的光芒,“如今拖雷系为了那个大汗之位,在美洲打得脑浆子都出来了。占据欧罗巴一角的末哥,支持的是美洲的阿里不哥;而占据波兰的旭烈兀,支持的是美洲的忽必烈。他们两派势同水火,末哥绝不会救旭烈兀,甚至巴不得他死。”
“至于亚洲那边的拖雷系援军?哼,隔着十万八千里,他们来不了!”
维斯儿点了点头,又问:“那我们以什么名义出兵?毕竟大家都是黄金家族的子孙,无故攻伐,怕是大元那边不好交代。”
阿鲁忽冷笑一声,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名义?这还不简单。立刻拟定檄文,通报大元朝廷,以及各路宗王。就说,我们查明了当年的真相,旭烈兀截杀蒙哥汗的传位遗诏,是大逆不道之臣!我们要代替大元朝廷,征讨不臣!”
维斯儿愕然抬头,结结巴巴地说:“可……可截杀使者的明明是……是我们……”
“明明是我们做的,那又怎么样?”阿鲁忽打断了他,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事实证明,我们当年的那步棋走对了!阿里不哥和忽必烈,在美洲打起来了!”
他转过身,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仿佛透过云层看到了一双俯视众生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