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赵朔的驻跸之地,已经不是扬州,而是七百里之外的绍兴。
绍兴古称越州,不仅是这个时代数得着的繁华所在,而且有一座“沈园”相当出名。
对,沈园就是那个陆游写下《钗头凤》的所在:“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陆游的儿子陆子步已经垂垂老矣,五年前就告老还乡了。
赵朔到绍兴来,一来赏绍兴景致,二来观沈园风采,三来招陆子步过来,说些闲话。
赵朔在福宁宫副使杨惟中、苏飞以及陆子步的陪同下,观看了那陆游题写的石壁后,沉默良久,下达了退位为太上皇后的第一道旨意。
“凡夫妻既已成婚,父母强令离异者。儿子不遵不为不孝,父母却为不义。夺其家产半数予弃妇,并子孙三代不准参加科举。子孙已为官者,贬为庶民。此为永例,加入《大元律》中。”
无论是陆游和唐婉《钗头凤》的故事,还是汉代《孔雀东南飞》的故事,从本质上讲,都是小两口感情太好,蜜里调油。家中的老母亲看不过眼,深恐那狐媚的儿媳妇耽误了好儿子的前途。
这种父母的所为,即便从古代来讲,都是为世人所不齿的。
只是上面有个“孝道”压着,旁人也无可奈何。
赵朔这道旨意,认为儿子和儿媳不肯和离,并不算不孝,让父母的这种命令缺乏了强制力。并且,从“前途”方面入手,你敢强令儿子和儿媳妇和离,我就让你的儿孙都失了当官的前途。
如果不打算当官,把一半财产给弃妇,既对弃妇有所补偿,也足够让他们肉疼了。
至于说,父母就是看儿媳不顺眼,儿子又确实是个窝囊废,拼着前途和一半财产也要和离……那赵朔也没办法。
这个时代提倡婚姻自由是不可能的,赵朔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就在君臣几人为陆游和唐婉的故事不胜唏嘘之际,福宁宫使元好问步履匆匆地穿过月亮门走了过来。
“太上皇。”
元好问行了一礼,脸上带着几分喜色,“新楚王殿下从蒲甘送来的战利品,到了。整整一百多辆大车,刚刚清点完毕。”
“卓儿这仗打得利索,送东西也不含糊。”赵朔心情好了许多,笑道,“都有些什么?”
“金银且不去说,单是象牙、犀角、各种奇珍异宝就有一百二十七箱。”
赵朔点点头,随口吩咐道:“挑些成色好的,赐予太上皇后及各宫妃嫔。另外,老元你、杨惟中,还有苏飞,也各去挑一件喜欢的。其余的,送入中都我的内库里面。对了……还有子步……”
赵朔向陆子步看来,笑道:“子步,你赶得巧,也别空着手。朕知道你一生清廉,虽封了个国公,却没有多少钱财经营。你随便拿一箱珠宝回去,不拘值多少钱,算朕赏你的养老钱吧。”
“老臣……谢太上皇恩典!”
陆子步毫不推辞,赶紧谢恩,
有什么好推辞的?
这是太上皇的赏赐,不仅拿的光明正大,还有无限的光彩,天大的荣耀。
福宁宫使元好问,副使苏飞和杨惟中也赶紧谢恩。
众人皆大欢喜。
然而,元好问却没有退下,反而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怎么?老元,还有事?”赵朔问道。
“回太上皇,确有一事颇为棘手。”元好问从袖中取出一块锦帕,小心翼翼地展开,“新楚王送来的这批财物中,有不少这种材质的器皿和摆件,数量极多。但负责登记造册的官员……都不认得这种玉质,不知该如何登记。”
赵朔定睛一看。
只见那托盘之中,静静摆放着一只雕琢精致的荷叶洗。这器皿通体翠绿,晶莹剔透,最妙的是边缘处还带有一抹浓艳的绯红,正如荷花映日,在阳光下流光溢彩,艳丽得近乎妖冶。
赵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原来是这东西。”
这是一件翡翠器皿。
在赵朔原本的记忆里,翡翠是在元代出现的。元朝使团访问吴哥王朝,归国后撰写《真腊风土记》,写道“翡翠一物,出缅甸,需经真腊贸易而得。”
没想到,这时候就有了。
不过,这玩意儿真正大兴,要到乾隆时期。那时候翡翠成为宫廷珍宝,带动华夏民间广泛收藏。
“太上皇认得?”元好问好奇道。
“此物可名曰翡翠。”赵朔拿起那块玉石,把玩了两下,“老元,依你之见,此物值钱吗?”
元好问沉吟片刻,实话实说道:“太上皇,自古君子比德于玉,推崇的是和田羊脂白玉,讲究的是温润、内敛、含蓄。而此物……色泽太过艳丽,失之浮夸,且质地坚硬如玻璃,少了几分温存。若是放在市面上,恐怕也就些附庸风雅的富商会图个新鲜,难登大雅之堂,更无法与和田玉相比。”
这确实是当下的主流审美。
赵朔笑了笑,随手将翡翠抛了抛:“那如果,朕看到此物,龙颜大悦,当场赋诗一首来赞美它呢?”
元好问一怔,随即道:“太上皇金口玉言,若有御诗加持,此物身价自然倍增。”
赵朔又道:“如果,朕不但赋诗,还分赐给三十六开国功臣每人三件,各大万户长每人两件,朝中三品以上大员每人一件呢?”
元好问瞳孔猛地一缩,他是聪明人,瞬间明白了赵朔的意图。
“若是如此,此物必将风行天下,身价百倍,甚至……千金难求!哪怕是和田美玉,恐怕也要避其锋芒。”
元好问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赵朔:“太上皇,您是想……”
“不错。”
赵朔负手而立,望向南方的天空,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片湿热的丛林。
“卓儿打下了蒲甘,但那里气候炎热,瘴气丛生,百姓们视若畏途,没多少人愿意去移民。”
“朕就是要人为地抬高这翡翠的价格,把它捧成稀世珍宝!”
“这石头本身值不值钱,不重要。重要的是,朕说它值钱,它就值钱!”
“一旦翡翠价值连城,就会有无数的商人、工匠、亡命徒,为了发财蜂拥进入缅甸去挖矿,去经商。到那时,哪怕朝廷不赶人去,缅甸也会有不少汉家子民。”
元好问道:“当初,我们就是以金银矿藏,吸引百姓移民。如今,太上皇以翡翠吸引百姓移民,实在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仅仅是翡翠。”赵朔补充道,“那边还有红宝石、蓝宝石,还有胡椒和各种香料。咱们都要大张旗鼓地推崇。告诉中都的报纸,让他们使劲吹!就说佩戴翡翠能延年益寿,红宝石能辟邪纳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