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俭这么说,就是移民二代的眼光了。
他们本来就不是本地人,不但对这片土地少了那种根深蒂固的眷恋,反而受到了父辈移民故事的影响,对更远方可能的机会算得甚清。
移民这种事,要趁早!
越早越有肉吃!
冯勇此时的眼中闪着光:“对,就是这个道理。官府说了,屯田兵愿意留在当地,欢迎之至!凭我的手艺,到了那边把牲口照管好了,立下功劳,说不定还能混个小官当当呢!”
顿了顿,又向冯老四看来,道:“爹,您就瞧好吧!等我到了欧罗巴,站稳脚跟,一定给咱们老冯家,再开一片大大的枝,散一片厚厚的叶!让咱家的人,从山东到吐火罗,再到那欧罗巴,遍地开花!”
听着小儿子充满朝气甚至有些狂想的话,看着老三虽失落却并无怨怼、只是冷静计算得失的神情,冯老四心里最后那点因为儿子即将远行而生的细微惆怅,也被一种更饱满的情绪冲散了。
他这辈子,从山东挣扎出来,抓住机会,在这片曾经陌生的土地上扎下了根,开枝散叶,过上了父辈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如今,他的儿子们,在更好的基础上,眼光投向了更远的西方,怀着相似的渴望——对土地、对家业、对人丁兴旺最朴素追求,准备开始他们自己的拓荒。
这不就是他这辈子奋斗,所希望看到的吗?
“好,好。”冯老四连着说了两个好字,脸上的皱纹舒展成一朵秋日里的波斯菊:“有志气!老四,去了就好好干,别丢咱冯家的人,也别丢咱大元移民的脸。老三,你也别急,是你的,早晚跑不了。咱们家,日子长着呢!”
夕阳完全沉入西边的山峦,天际留下一片绚烂的霞光,仿佛预示着远方的征途与希望。
第二天,冯勇就带着一个装了几件换洗衣裳,以及一些食物的大包袱,骑着一匹骟马,往县城里报到了。
不用带其他的东西,官府都安排好了。
他们会一直轻装前进,直到波斯地区以及伊拉克地区,才会装备大车和粮草和一些其他的牲畜,甚至武器装备。
毕竟,伊拉克再往西,就是埃及行省、叙利亚行省、罗马尼西亚行省、拜占庭行省等地了。这几个行省,是前线主要粮秣物资的提供地,要给这些地区节省物资。
从吐火罗(阿富汗)向西南,进入呼罗珊,沿途的景象让他这个移民暗自赞叹。
留在吐火罗行省,可看不到完全不同于当地的景色。
每隔数十里便有官设的驿站,白底黑字的“驿”旗在风沙中招展。
冯勇等人每到一处,无需多言,验过府兵腰牌和文书,便有热汤、面饼或抓饭供应,甚至还有专为牲口准备的草料清水。
帐篷是统一的制式,虽简陋却干燥避风。赶路的府兵们聚在一起,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谈论着家乡和远方欧罗巴前程,然后倒头便睡,鼾声震天。
很显然,这些前往欧罗巴屯田的府兵,不是什么散兵游勇的跋涉,而是一架庞大机器精确运转中的一环,他们只需沿着设定好的轨道向前。
抵达波斯地区的可疾云城时,景象为之一变。
这里是从帝国腹地前往前线的关键物资集散中心。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铁锈、牲口和香料混合的复杂气味。
冯勇领到了全新的冬夏两季戎服、更厚实的靴子、一口小铁锅,以及一套包括针线、火镰在内的“行军百宝囊”。更重要的是,他的兽医身份得到了确认,额外配发了一个羊皮褡裢,里面是锉刀、简易烙铁、几种常用草药粉,还有一头骡子。
在这里,零散的府兵被编入更大的车队,辎重车上满载粮袋、成捆的箭矢和用油布包裹的不知名器械,由健壮的波斯骡子牵引,在骑兵的护送下,浩浩荡荡继续西行。
到了一二五七年的三月,春风再次拂过大地时,冯勇所在的队伍,踏上了克罗地亚东部斯拉沃尼亚平原松软肥沃的黑土地。
如今,孟珙和史天倪一起,已经取了塞尔维亚和波斯尼亚,并且攻入了克罗地亚。
整个巴尔干半岛,即将完全落入大元的手中。
眼前的斯拉沃尼亚平原景象让冯勇这个在贾拉拉巴德长大的人,心头发颤。
无边无际的平原向天际延伸,泥土黝黑油亮,踩上去仿佛能挤出油来。
喀布尔河畔的良田与之相比,简直不算什么了。
这里刚刚结束战事不久,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铁锈味,但更浓郁的是翻垦过的泥土气息和勃勃生机。
冯勇被分配了一片靠近河流的屯田营地,他的兽医技能立刻派上用场,照料着营地拉犁、驮运的六十几头牛马和骡子和牛。
他们在这片黑土地上种上玉米,这玩意儿产量大人畜都能吃。卖给官府,既有利支撑了前线的战争,又能获得不菲的收入。
他甚至被分配了两个克罗地亚女人。
从大元朝廷的角度来讲,那些战俘女人分配给府兵,既能让他们安心屯田,又可增加种田的劳力。至于这些府兵在战争结束后会不会留在当地,或者回去的时候会不会带她们,就不管那么多了。
分配给冯勇的那个年长的那个叫玛尔塔,约莫三十岁,骨架宽大,手脚粗壮,脸上有些雀斑和常年劳作的,棕色的头发简单地编成一根辫子。她沉默寡言,但眼睛里有种经历过苦难后的平静与韧劲,干活极其利索,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年轻的叫莉娜,才十七八岁,脸颊还带着点少女的圆润,眼睛是灰蓝色的,像雨后的天空。她比玛尔塔活泼些,虽然语言不通,但会试着用简单的手势和微笑沟通,学起汉话的发音来很认真,偶尔还会指着玉米地,发出惊喜的轻呼。
冯勇看着这两个将在异国他乡与自己共度岁月的女子,心里并无多少风花雪月的念头,反而涌起一股更实际、更澎湃的雄心。
这片土地是如此肥沃,远胜父辈拓荒的吐火罗;这里的玉米长势如此之好,预示着一个丰饶的未来;连分配的女人,都长得相当可以,可以为他生儿育女。
他白天有时和两个女人一起下田,有时精心照料营地里的牲畜。
晚上,和女人胡天胡地一番后,心里暗暗盘算自己的前程。
“多打粮食,积攒功劳。照管好营里的牲口,这是咱立身的本事。等站稳脚跟,立下功劳,说不定真能当上个管十几二十人的‘屯目’小官。到那时……按照这势头和朝廷的规矩,再娶几个克罗地亚女人,也不是什么难事。说到底,这里和父亲当年一样,男人太少女人太多了。”
“老冯家在这欧罗巴的黑土地上,定能扎下根,开枝散叶,比爹在吐火罗还要兴旺!”
斯拉沃尼亚平原的风吹过广袤的玉米地,也吹动了这个年轻帝国府兵心中最朴素而炽热的火焰。
帝国的疆域,正是由无数个这样的冯勇,用汗水、憧憬和对“开枝散叶”最本能的渴望,一寸一寸夯实、拓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