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百道视线,混杂着嫉妒,幸灾乐祸,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齐刷刷地,聚焦在陈明那张瞬间僵住的脸上。
社死。
大型,公开,最高级别的社死现场。
陈明感觉自己的头皮在发麻。他宁愿现在就去跟吴刚单挑车床,或者被赵克强拉着再推导一遍相对论,也不想面对眼前这个该死的保温桶。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喝了它。”龚梓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一种属于胜利者的,猫捉老鼠般的,恶劣的愉悦。
陈明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不能反抗。任何一丝反抗,都会被解读为对老首长“关怀”的忤逆,那罪名,比消极怠工还大。
演。
必须继续演下去。
他脸上那份僵硬,在一瞬间,被一种全新的,混合着受宠若惊和手足无措的表情所取代。他快步走到桌前,那动作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踉跄。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龚总工,首长,我……我何德何能……”他语无伦次,那份属于年轻人的,被领导突然关怀后的局促与惶恐,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意味不明的嗤笑。
“让你喝,你就喝!哪儿那么多废话!”龚梓业把桌子拍得山响,那股子不耐烦的劲头,反而像是在替陈明解围。
陈明“哦”了一声,他拧开那巨大的保温桶盖。一股浓郁的,混杂着鸡汤和各种药材的霸道香气,瞬间在充满了火药味的会议室里弥漫开来。
不少专家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陈明拿起一个搪瓷缸子,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缸。那汤色泽金黄,浓稠得挂壁。他又拿起一个鸡蛋,在桌角“梆梆”两下敲开,开始慢条斯理地剥着。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带着几分优雅。他把剥好的,光洁如玉的鸡蛋,放进滚烫的鸡汤里,然后才端起缸子,吹了吹热气,轻轻抿了一口。
“嘶~”
他发出一声满足的,悠长的叹息。
这声叹息,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他。他们本以为会看到一出狼狈不堪的好戏,却没想到,看到的,竟是一副悠闲自得,仿佛在自家后院喝下午茶的,欠揍的画面。
陈明没有理会任何人的注视。他一口汤,一口鸡蛋,吃得不紧不慢。他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老狐狸,真狠啊。这一招,看似是保护,实则是把他彻底架空,用一种“为你好”的方式,把他变成了一个被圈养起来的,吉祥物。
工作时间不能超过八小时?强制断电?专人监督?
这哪里是健康管控,这分明是把他所有的私人空间和时间,都置于了组织无孔不入的监控之下。
他再也不能在深夜,独自一人,去消化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去构建那些疯狂的计划了。
他那最大的秘密,那本记录着核心技术的笔记本,随时都有暴露的风险。
好一招釜底抽薪。
陈明将最后一口鸡汤喝完,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然后才抬起头,用一种无比真诚的,感激涕零的语调,对着龚梓业,也是对着空气中那个无所不在的意志,朗声开口。
“感谢首长!感谢组织!我一定不辜负领导的关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争取早日把身体养好,为九二一项目,健康工作五十年!”
“噗~”
角落里,林雪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她连忙捂住嘴,小脸憋得通红。
会议室里,吴刚,赵克强,还有那些刚刚才被批斗得体无完肤的专家们,看着陈明那张写满了“感恩”的脸,感觉自己刚刚被强行灌下的那三大碗黄连,又苦了三分。
龚梓业看着陈明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无赖模样,嘴角那丝恶作剧得逞的弧度,终于再也绷不住,化作了一声压抑不住的,畅快的闷哼。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老首长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扫了一眼会议室里这诡异的气氛,又看了看桌上那只巨大的保温桶,脸上挂起那种熟悉的,祖父般的温和笑容。
“看来,我们的小功臣,已经补充完营养了。”他缓缓走进来,那份属于上位者的气场,瞬间让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为之一肃。
“同志们。”他走到主席台前,没有坐下,只是用那双温和的眼睛,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今天让大家来查体,又开这个会,不是为了耽误大家的工作。恰恰相反,是为了让我们的工作,能更长久,更高效地进行下去。”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句话,不是一句空话。”他顿了顿,视线若有若无地,从吴刚,赵克强那些“病号”身上扫过。
“我们的项目,不是百米冲刺,它是一场马拉松。我需要你们每一个人,都能健健康康地,跑到终点。我不想看到,我们的卫星还没上天,我们的人,就先倒下了。”
“尤其是你们这些老同志,你们是国家的宝贝,是压舱石。你们的身体,不光是你们自己的,也是组织的,是人民的。”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让那些刚刚还满腹怨气的专家们,一个个都低下了头,脸上浮现出愧疚之色。
“至于陈明同志嘛~”老首长话锋一转,视线落在了陈明身上。
陈明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年轻,底子薄,又是我们项目的核心大脑。给他搞点特殊化,搞点重点保护,是应该的,也是必须的。”老首长看着众人,那温和的视线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希望大家,都能理解,都能支持。不要有什么别的想法。我们是一个集体,一个为了共同目标而奋斗的大家庭。在这个家里,关心同志,爱护同志,是我们的传统。”
这番话,看似是在解释,实则是一记毫不留情的,政治上的敲打。
他用“大家庭”这个概念,堵死了所有可能出现的,因为嫉妒和不平而引发的内部矛盾。
谁敢有别的想法,谁就是不顾全大局,谁就是在破坏“家庭”的团结。
好一招阳谋。
陈明在心里,对这位老首长的手段,又多了一层敬畏。
“行了,我就说这么多。”老首长摆了摆手,“都回去吧,该干嘛干嘛去。记住,劳逸结合。”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转身,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出了会议室。
龚梓业立刻跟了上去。
会议室里,专家们面面相觑,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声复杂的叹息,起身,默默地离开。
最后,只剩下陈明和林雪。
“我们……也走吧。”林雪看着陈明,小声地说。她现在看陈明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那里面,除了崇拜,还多了一丝丝的~同情。
两人再次回到那座与世隔绝的地下资料室。
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陈腐纸张和防潮剂的气味,让陈明那颗被架在火上烤了一上午的心,终于得到了一丝安宁。
“陈明,你……”林雪看着陈明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担忧,“你真的要每天只工作八小时?那……那我们的计划怎么办?”
陈明没有回答,他走到那张临时拼凑的木板桌前,看着上面那份被他自己亲手制定的,疯狂而又高效的并行工程图,沉默了许久。
“计划,要改。”他缓缓开口。
“啊?”林雪一愣。
“从今天起,我们的工作重心,也要变了。”陈明转过身,看着她,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全新的,更加深邃的光。
“机械结构这一块,我已经把框架搭好了,也把规矩立下了。接下来,就是吴刚他们那些专家,带着人往里面填肉的活。我只需要在关键节点上,把把关就行。”
“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