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至简。”老首长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狐狸般的狡黠。
他看着陈明，那份视线不带任何压迫，却比任何审问都让人无所遁形。
“小陈同志，你这个‘运气’，可真是了不得啊。”
来了。陈明感觉自己的后脑勺都在冒凉气。他知道，这是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考验。他不能再用“运气”这两个字来搪塞。在这个活成了人精的老首长面前，任何重复的借口，都是在侮辱对方的智商。
他必须给出一个全新的，能让对方相信，又能完美隐藏自己核心秘密的解释。
“首长，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陈明脸上立刻堆起那种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委屈和惶恐的表情，完美地切换到了他的“无辜者”人设。
他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了老首长和林雪都能看清的位置，摊开手，一脸的苦大仇深。
“我哪有什么大道，我就是个修拖拉机的，只会用扳手和榔头。”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赵工他们，是科学家。他们看问题，用的是微积分，想画一条最完美的，能描述宇宙规律的曲线。”
“我呢？”陈明自嘲地笑了笑，“我就是个一线工人。我看不懂曲线，我只会用尺子，把那条弯弯绕绕的线，想办法给它掰直了。”
“掰不直，怎么办？”他看着老首长，用一种最朴实，最粗糙的工人逻辑，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那就掰断了，用几段直线拼起来。虽然丑，虽然糙，但至少我看得懂，我知道它在哪个地方会出问题。”
“法子是笨了点，理也糙，可至少零件能装进发动机里，不是吗？”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深水炸弹。
林雪呆呆地看着陈明，她感觉自己好像又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充满了野蛮生长力量的男人。
而老首长，他脸上的那份笑意，终于，一点点地，收敛了。
他看着陈明，那双浑浊却又无比锐利的眼睛，仿佛要穿透这个年轻人的皮囊，看到他灵魂深处那个截然不同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工程师。
许久，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一个‘掰不断就掰断’。”
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他只是转过身，背着手，重新迈开了步子，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行了，不说这些了。”老首长摆了摆手，话锋转变得猝不及及，“还是你们这儿好啊。山清水秀，空气也润。京城现在，怕是已经热得人喘不过气了吧。”
这突如其来的，从宇宙哲学到家长里短的降维打击，让陈明那高速运转的大脑，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卡顿。
他愣了一下，才连忙跟上，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属于晚辈的，恭敬的笑容。
“是啊，首长。我们这里是典型的亚热带季风气候，四季如春，夏天也不算太热。”
他开始一本正经地，用他那点可怜的地理知识，来应对这场更危险的“闲聊”。
“嗯，是不错。”老首长在一处山坡上停下脚步，他眺望着远处那片还在日夜赶工的基地，眯了眯眼，“空气好，心情就好。心情好了，干活才有劲。”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陈明。
“说说吧，你们这半年，都干了些什么？老龚那个家伙，在电话里跟我吹得天花乱坠，说他捡了个宝贝，把整个项目都给盘活了。我一个字都不信。”
“我想听你亲口说。”
陈明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这才是今天这场“偶遇”的真正主题。老首长不是来听汇报的，他是来验收的。验收自己这把刀，到底好不好用，顺不顺手，有没有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报告首长。”陈明立正，神态在一瞬间切换到了最标准的，下级对上级的汇报模式。
“在龚总工的英明领导和基地所有专家的共同努力下，我们这半年，主要就干了一件事。”
“打仗。”
“打仗？”老首长的眉毛挑了一下，显然对这个词很感兴趣。
“对，打仗。”陈明肯定地回答，“打一场和时间赛跑，和旧有观念赛跑的，立体的，并行的战争。”
他开始用最简洁，最客观的语言，将他那套颠覆性的项目管理体系，包装成一种在极端压力下的“战时应急方案”。
“我们首先做的，是统一思想，制定军规。也就是您听说的那个《设计总则》。”陈明说得不卑不亢，“我把它叫做‘战时设计标准’。核心思想就一个，放弃一切不必要的精巧，用最笨拙，最冗余的办法，去换取最高的可靠性。一切设计，都必须以‘任务成功’为最终的，也是唯一的衡量标准。”
“然后呢？”老首长追问。
“然后就是改变战术。”陈明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复杂的网络图，“我们放弃了过去那种‘串联式’的，造船一样的研发流程。我们把它，改成了‘并联式’。”
“这就像攻山头。不能等炮兵把所有火力点都敲掉了，步兵才开始往上冲。我们现在，是炮兵、步兵、工兵，所有兵种，在拿到统一的作战地图后，从四面八方，同时发起总攻！”
“材料组负责提供‘弹药’，也就是各种材料的预估性能。结构组负责搭建‘工事’，也就是初步的结构模型。控制组和热控组，就是我们的‘参谋部’，他们根据初步的工事和弹药情况，进行模拟推演，提前发现问题。”
“虽然场面上乱了点，吵架是家常便饭，但效率，是几何倍数的提升。”
陈明一口气说完，感觉有些口干舌燥。他小心地观察着老首长的反应，心里七上八下。
老首长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听着，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远方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雪站在一旁，听得心潮澎湃。她第一次，从一个如此宏观的，充满了战争艺术的高度，重新理解了他们这半年所做的一切。她看着陈明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坚毅的侧脸，感觉这个男人身上，正散发着一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独属于统帅的光芒。
“不错。”许久，老首长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陈明，那份视线里，所有的试探与考究，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长辈对晚辈的，发自内心的欣赏与……欣慰。
“你小子，天生就是个打仗的料。”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陈明那因为长期熬夜而显得有些单薄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