铆钉?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堂堂一个国家级材料专家组的组长,为了这个该死的异种金属热应力问题,带着整个团队不眠不休地计算了三天三夜,烧掉了两本最新的苏联材料学专著,最后走投无路,拉下这辈子所有的脸皮,半夜三更跑来“请罪”。
结果,对方给出的答案,是铆钉?
这是一种羞辱。
一种比当众打他耳光,比在大会上点名批评他,还要深刻一百倍的,赤裸裸的羞辱。
“你……”吴刚的嘴唇哆嗦着,他感觉自己胸中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即将化为岩浆喷薄而出。
“吴总工,您别误会。”
陈明开口了。
他没有去看吴刚那张即将爆发的脸,反而转过身,从地上那堆被赵克强揉成一团的稿纸里,捡起两张,一张放在左手,一张放在右手。
“我们不能把铝合金和‘钨三’焊在一起,就像我们不能把这两张纸粘死一样。”
他一边说,一边做着演示。
“它们一个热了会伸长这么多,”他将右手那张纸拉开了一点,“另一个呢,几乎不动。”他左手那张纸纹丝不动。
“我们要是把它们强行粘在一起,结果只有一个。”
“撕拉~”
一声轻响,陈明将两张纸连接的地方,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要么连接处撕裂,要么材料本身被内应力憋出内伤。”
他这番话说得浅显易懂,却又无比精准地概括了问题的本质。
吴刚那股即将喷发的怒火,被这个简单的动作,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强行把它们粘死呢?”
陈明扔掉手里的碎纸,重新看向吴刚,脸上露出那种独有的,混合着憨厚与狡黠的笑容。
“我们换个思路。我们不用胶水,我们用一个活页夹。”
他伸出食指和拇指,做了一个环形。
“我们在这两张纸上,各打一个孔,然后用一个活页夹把它们穿起来。这个活页夹呢,不把它们夹死,只是保证它们不会分开。这样一来,这张纸想伸长,就让它伸长。那张纸不想动,就让它不动。它们可以在这个活页夹里,自由地,相对地滑动。”
“大家各玩各的,互不干涉,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他说完,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林雪呆呆地看着陈明那比划着“活页夹”的手,感觉自己的脑子又不够用了。
赵克强那倚着门框的姿态,不知不觉间已经站直。他那双总是追逐着宇宙终极奥秘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着陈明的手,里面燃烧的,不再是幸灾乐祸,而是一种发现了新大陆般的,恐怖的光芒。
而吴刚,他彻底呆住了。
活页夹……
自由滑动……
互不干涉……
这几个简单的词,像一把把无情的铁锤,将他脑子里那些关于“强化连接”、“过渡层合金”、“应力释放槽”的,所有复杂而精密的想法,砸得粉碎。
他错了。
从根子上,就错了。
他们整个材料组,所有人,都陷入了一个思维的死胡同。他们想的,是如何用更强的力量,去对抗那个因为热胀冷缩而产生的,不可抗拒的自然之力。他们想的是“堵”,是如何把洪水堵在堤坝之外。
而这个年轻人,他想的,是“疏”。
是顺应它,是利用它,是给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一条可以自由宣泄的河道。
这不是技术层面的差距。
这是哲学层面的,降维打击。
“我……我明白了。”吴刚的嘴唇在颤抖,他看着陈明,那份视线里,所有的愤怒、屈辱、不甘,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化为了一种纯粹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与……恐惧。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不不不!你还不明白!”赵克强却猛地冲了过来,他一把抓住吴刚的胳膊,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视,仿佛在看两件绝世的艺术品。
“小陈!你这个想法,太伟大了!太伟大了!”他激动得语无伦次,“这不是活页夹!这是在引入一个新的‘自由度’啊!”
他指着吴刚,又指着陈明,几乎是在咆哮。
“吴刚,你听着!你们材料学,研究的是物质的属性,是固定的!就像是解一个方程组,你们总想找到一个唯一的,最优的解!”
“可小陈呢?他根本不去解这个该死的方程!他直接在方程组里,又加了一个新的未知数!”
“他改变了问题的边界条件!”
赵克强那属于理论物理学家的,高度抽象的思维,在这一刻,与陈明那属于顶级工程师的,极致的实用主义,达成了一种诡异的,跨越维度的共鸣。
他看着陈明,就像看着一个披着工程师外皮的,来自更高维度的神。
陈明在心里哀嚎。
大哥,我就是说了个活页夹,你别自己脑补出一整套超弦理论来行不行?我这“门外汉”的马甲都快被你扒光了。
“赵工,您说的太深奥了,我听不懂。”陈明立刻开始了他的自救,他转向已经彻底失神的吴刚,脸上重新挂起那种谦卑的,带着点讨好的笑容。
“吴总工,我就是修车的时候,瞎琢磨出来的土办法。这铆钉到底该用什么材料?孔要打多大?中间要不要加个耐磨的套?这些真正的技术活,我可一窍不通。这还得您这位祖师爷来掌舵啊。”
他又一次,娴熟地,将那口足以压死人的大锅,甩了回去。
但这一次,吴刚没有再感觉到任何羞辱。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陈明,然后,用一种近乎于梦呓的,极其干涩的嗓音,问出了一个问题。
“那个……耐磨的套……用什么材料比较好?”
他问得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
仿佛他不是一个德高望重的材料学专家,而陈明,也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是一个虔诚的,迷途的求道者。
而陈明,是那个手持火把,站在路口,唯一能给他指引方向的,神。
赵克强在一旁看着,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感觉自己今晚受到的冲击,比他第一次看到爱因斯坦质能方程时还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