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克强烦躁地抓着自己那本就蓬乱的头发,在狭小的地下室里来回踱步。
“我们必须建立一个全新的,基于相对……相对时空观的数学模型!重新推导所有的轨道方程和测控算法!这……这可能需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
他越说,自己也越绝望。
陈明等的就是这句话。
“几年?几十年?”
陈明用一种近乎于天真的,带着点傻气的声音反问。
“赵工,龚总工可只给了我们一周时间啊。”
这句话,像一把最朴实无华的铁锤,狠狠砸在了赵克强这位理论家的天灵盖上。
是啊。
一周。
赵克强那张因为亢奋而涨红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片灰白。
他颓然地坐倒在那堆“垃圾”方案上,那股子刚刚还指点宇宙的气势,瞬间荡然无存。
“完了……全完了……”
他喃喃自语,仿佛一个被打碎了所有玩具的孩子。
陈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很好,情绪已经到位了,可以开始喂药了。
“赵工,您先别急。”
陈明蹲下身,捡起一张赵克强刚刚扔掉的稿纸,做出一个努力研究的样子。
“我就是个搞机械的,您说的那些什么相对不相对的,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但是,我以前在厂里修汽车的时候,遇到过一个类似的问题。”
赵克强抬起头,那双失焦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神采。
“我们那个发动机,转速越高,点火的时间就得越提前。转速低了,点火时间又得退后。它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陈明用他最熟悉的领域,开始进行降维打击。
“那你们是怎么解决的?”
赵克强下意识地追问。
“解决?”
陈明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属于工科直男的笑容。
“我们没解决啊。我们就是找了个老师傅,让他开着车,在各种速度,各种路况下跑。然后拿个本子,把每个速度下,发动机声音最好听,跑得最有劲的那个点火时间记下来。”
“最后,我们画了一张表。”
陈明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头,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二维表格。
“横轴是发动机转速,纵轴是发动机负荷。里面填的,就是我们试出来的,成百上千个最好的点火时间。”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总结道。
“我们管这个叫‘点火图’。发动机干活的时候,不用自己算,直接查这张图就行了。转速多少,负荷多大,就用哪个点火时间。简单,粗暴,但是好用。”
他说完,地下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林雪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个丑陋的表格,又看了看赵克强。
赵克强也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个表格,他那颗装着整个宇宙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点火图?
查表?
他刚刚还在思考宇宙的终极奥秘,思考时间和空间的本质。
结果这个年轻人,告诉他,解决这个终极奥命的办法,是……查表?
这是一种亵渎!
这是一种对科学,对理论,最无情的,最残忍的羞辱!
“胡闹!”
赵克强猛地从地上蹦了起来,他指着地上那个表格,气得浑身发抖。
“这……这怎么能一样!我们面对的,是物理学大厦的根基出了问题!你……你居然想用这种……这种修补匠的办法去解决?”
他感觉自己的信仰,在这一刻被陈明用一把沾满机油的榔头,砸得粉碎。
“有什么不一样的?”
陈明脸上那憨厚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让赵克强感到陌生的,冰冷的平静。
“赵工,您先别管它是物理学大厦还是茅草屋。您就告诉我,我们是在写一篇能得诺贝尔奖的论文,还是在造一个能上天干活的铁疙瘩?”
赵克强的呼吸,猛地一滞。
“您的理论,很高深,很正确。我毫不怀疑,再给您二十年,您一定能建立一套完美的相对论时空模型,到时候,别说卫星,我们连星际飞船都能造。”
陈明向前走了一步,他的视线,直视着赵克强那双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剧烈收缩的瞳孔。
“可是,赵工,我们的卫星,等得了二十年吗?”
“龚总工,等得起吗?”
“这个国家,等得起吗?”
陈明一连三个反问,句句都像锥子,狠狠扎在赵克强的心上。
赵克强那股因为信仰被亵渎而燃起的怒火,在这三个冰冷的,无法回避的现实问题面前,如同被液氮浇过一般,瞬间熄灭。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等不起。
“我的办法,很笨,很蠢,很丑陋。”
陈明指着地上那个表格,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它解决不了任何理论问题。它就是一块狗皮膏药,哪里疼,就往哪里贴。但它有一个好处。”
陈明顿了顿,吐出了最关键的两个字。
“它能用。”
“而且,我们现在就能把它做出来。”
赵克强彻底沉默了。
他看着陈明那张平静到冷酷的脸,又看了看地上那个简单到粗暴的表格。
他感觉自己胸中,有什么东西,碎了。
但同时,又有什么新的,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正在从那片废墟里,顽强地生长出来。
他是一个科学家。
但在这间地下室里,在这个名为921的项目里,他首先,是一个工程师。
工程师的使命,不是探索真理。
是解决问题。
“我明白了。”
许久,赵克强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四个字。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战争。
“我们,需要一张‘时间地图’。”
他终于接受了这个在他看来无比丑陋,却又无比现实的设定。
“没错。”
陈明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又一次成功地把皮球踢了回去。
“所以,赵工。”
陈明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人畜无害的,属于晚辈的谦卑笑容。
“这张‘时间地图’,该怎么画?里面要填多少个数据?每个数据该怎么算?这些可都是纯粹的理论问题,我这个修汽车的,可一窍不通啊。”
他把问题,原封不动地,又塞回了赵克强的手里。
赵克强看着陈明那张真诚到近乎无辜的脸,一股哭笑不得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孙猴子,一个跟头翻出了十万八千里,以为看到了宇宙的尽头,结果却发现,自己还在如来佛的手掌心里。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那尊笑眯眯的,让他永远也逃不出去的如来佛。
“我……我去算!”
赵克强咬着牙,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
他转身,从那堆稿纸里,重新抽出一张空白的,那股子属于理论家的,不疯魔不成活的劲头,又一次回来了。
“小陈!你别走!”
他一把拉住正准备开溜的陈明,将他死死按回到那张小板凳上。
“你给我在这里坐着!哪儿也不许去!我需要你随时帮我看看,我有没有又钻进牛角尖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