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零件,必须画出三维轴测图。”陈明没有看她,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图纸,看到了那个未来将在太空中运转的精密机器。“并且标注详细的安装步骤和力矩要求。”
“力矩要求?”林雪的笔尖一顿,有些不解。“我们之前画图,从来没标过这个。”
“以前是以前。”陈明的声音不容置疑,带着一种碾碎一切旧习惯的强硬。“从现在开始,我们送出去的每一张图纸,都要成为可以直接指导生产的法律文件。任何一个螺丝拧多紧,都要有明确规定。”
这是他隐藏自己的又一层伪装。把超越时代的有限元分析结果,伪装成一种无法解释的、对细节的偏执。你不能说我懂,你只能说我龟毛。
林雪不再多问,她只是点了点头,开始在图纸上拉出第一根基准线。
地下室里再次陷入了那种极致的沉寂。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绘图笔在图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陈明偶尔吐出的,一连串冰冷的零件编号与公差数据。
“B方案扭簧的安装预紧力,设定为三十牛米。”
“棘轮和基座的连接螺栓,采用交叉锁紧法,终拧力矩四十五牛米,误差不能超过百分之五。”
“所有活动部件的接触面,涂覆二硫化钼干膜润滑剂,厚度控制在五微米以内。”
陈明的每一句指令,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一个又一个潜在的失效风险。林雪则像一个最忠实的记录者,将这些“神谕”一一转化为图纸上冰冷的线条和数字。她的大脑已经放弃了思考,只是机械地,却又无比精确地执行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林雪画完最后一个箭头,标注完最后一个力矩参数时,她手中的绘图笔“啪嗒”一声,从僵硬的指间滑落,掉在了地上。
她整个人都虚脱了,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的脖子和手腕都快要断掉。十几张大大小小的图纸,铺满了整个桌面和旁边的空地,散发着一股清新的墨香味,构成了一幅壮观而又令人疲惫的画卷。
“完成了。”她揉着酸涩的眼眶,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虚弱。
陈明没有说话,他拿起那张最关键的总装配图,凑到灯下,逐字逐句,逐个符号地检查着。他的视线在图纸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
“这里。”他用铅笔的尖端轻轻点了一下,“卡爪的根部,倒角要再加大零点二毫米。”
林雪连忙凑了过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圆角,在整张复杂的图纸上,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为什么?这里的强度计算是足够的,加大倒角会稍微增加加工难度。”她下意识地问,这是纯粹的技术探讨。
“应力集中。”陈明吐出四个字,没有过多解释。
他脑子里浮现的,是二十一世纪有限元分析软件里,那个角落因为冲击而亮起的,一片刺目的红色。在这个时代,没人能计算出那种瞬时冲击下的复杂应力分布,但他能“看见”。
隐藏身份的最好方式,就是把超越时代的精确计算,伪装成无法解释的“工程直觉”。
林雪没有再问,她捡起地上的笔,拿起橡皮,立刻开始修改。她已经习惯了陈明这种“神谕”式的指令。
当最后一个数字被完美地誊写到图纸上,林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都瘫在了椅子上。
陈明将十几张图纸仔细地叠好,放进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文件袋里,用细麻绳扎紧。
“可以交差了。”
“太好了!”林雪感觉自己终于从那座纸山里爬了出来,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还不行。”陈明的话却给她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啊?”
“我们再去查最后一样东西。”陈明拿起桌上那本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蓝色苏联期刊,“我们的容错设计,理论源头是这篇论文。为了避免有人从这里找麻烦,我们必须把所有相关的苏联期刊都过一遍,把所有可能被用来攻击我们的理论漏洞,提前找出来,做好预案。”
林-雪瞬间明白了。陈明不仅要解决问题,他还要堵上所有可能被人攻击的嘴。这不仅仅是技术工作,这是在为生存铺路。
两人走出地下室,已经是深夜。
基地里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虫鸣。
“咕~”
一阵不合时宜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
林雪的动作一顿,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按住了自己的肚子。
她才想起来,从中午到现在,他们除了喝水,粒米未进。
陈明也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几乎要让他胃部痉挛的饥饿感。
“走,去食堂。”
食堂里空无一人,只留着一盏昏暗的应急灯。保温桶里,只剩下一点冰冷的,已经结成了块的米饭,和几片飘在油汤里的,孤零零的白菜叶。
林-雪看着那点残羹冷炙,眼里的光瞬间就黯淡了下去,那份完成工作的喜悦,被饥饿和疲惫冲得一干二净。
陈明看着她那写满了失望的小脸,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他沉默地转身,径直走向食堂的后厨。
“你干嘛去?”林雪连忙跟上。
“找点吃的。”
后厨里,只有一个负责值夜班的老师傅,正靠在一张小马扎上打盹。被陈明叫醒后,老师傅揉着惺忪的睡眼,摆了摆手。
“没了,啥都没了。就那点剩饭,你们凑合吃点吧。”
“师傅,我们不拿成品。”陈明递过去一根烟,姿态放得很低,“就借您的灶台用一下,我们自己做点。锅碗瓢盆用完了,我们自己洗干净。”
老师傅看了一眼那根烟,又看了看陈明那张虽然年轻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气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们动静小点,别把家伙事给我弄坏了。”
陈明道了谢,便毫不客气地在后厨里翻找起来。
面粉还有半袋,角落里还有几个土豆和一小把干瘪的葱,鸡蛋倒是还有一筐。陈明甚至在一个不起眼的橱柜里,翻出了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剩下的腊肉。
“可以了。”陈明掂了掂那块腊肉,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态。
他卷起袖子,动作麻利地开始洗菜,切肉。
他的刀工谈不上花哨,但每一刀下去,都精准而稳定,土豆丝被他切得粗细均匀,腊肉被切成了晶莹剔透的薄片。
林雪站在一旁,完全看呆了。她感觉自己又发现了一个全新的,完全陌生的陈明。这个男人,不仅会造潜艇,会设计卫星,甚至……还会做饭?
“愣着干嘛?过来帮忙,把葱洗了。”陈明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哦,哦!”林雪如梦初醒,连忙跑过去,笨手笨脚地开始洗葱。
陈明没再管她,他架起一口大铁锅,倒油,烧热。等油温升起,他将切好的腊肉片和葱白扔进锅里。
“呲啦~”
一声爆响,一股浓烈霸道的肉香,瞬间在冰冷的后厨里炸裂开来。那香味,混杂着油脂的焦香和腊肉特有的咸香,野蛮地冲进两人的鼻腔,将那股压抑了一整天的疲惫和饥饿,彻底点燃。
林雪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她看着锅里那翻滚的,逐渐变得透明的腊肉片,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快要被那香味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