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心里一阵苦笑。
道理?
最大的道理就是信息差。
他索性放弃了无谓的谦虚,换上了一副严肃而务实的表情,这也是他最习惯的工作状态。
“赵工,说实话,我现在对整个项目还是一头雾水。”陈明坦诚地摊开手,“在飞机上看了些文件,但坦白说,大部分都是理论和构想,我连最基本的技术路线和项目进度都不清楚。这种情况下,我什么也做不了。”
赵克强听到这话,脸上那股八卦和探究的劲头总算淡了些,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这正常。”他重新端起茶缸,吹了吹热气,“别说你,就是我们这些从项目筹备期就在的老人,很多时候也觉得是在跟天书打交道。咱们搞的这个东西,全世界都没几个人玩得转,全靠自己摸索。熟悉一段时间就好了。”
他的话语虽然是在安慰,但陈明还是捕捉到了那份深藏的焦虑和压力。
“所以,”陈明顺势而下,提出了自己的核心需求,“在熟悉情况之前,我需要资料。所有我能看的资料。不管是项目总体设计方案,还是各个子系统的技术报告,尤其是……所有失败的试验记录和分析报告。”
他特意加重了“失败”两个字。对于一个工程师来说,成功的经验固然宝贵,但无数次失败的尝试,更能清晰地勾勒出技术的边界和陷阱。
赵克强闻言,眼睛一亮,刚才那点因为陈明“示弱”而略微消退的期待感,又重新升腾起来。
“要失败记录?哈哈哈,好小子,对脾气!”他拍了下大腿,“我就喜欢你这种直奔问题去的人!没问题,我待会儿就去资料室给你申请权限,能看的都给你搬过来,保证让你看个够!”
陈明心中稍定。只要有足够的信息输入,他的大脑,他的“工程直觉”,才能开始真正的工作。
“对了,您刚才说……”陈明捕捉到对方话里的另一个关键信息,“其他专家?”
“嗯。”赵克强压低了些许音量,神态变得郑重起来,“这次是全国范围内的大集结。除了我们这些常驻的,还有各个院所抽调过来的顶尖专家,搞材料的,搞控制的,搞测控的,搞天体物理的……能叫上号的,都来了。按计划,三天之内,所有人都会抵达这里。”
“行了,你先歇着。”赵克强看了一眼手表,站直了身体,“我得回去了,还有个仿真模型没跑完。资料的事你别操心,我马上去办。”
说完,他又恢复了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端着茶缸,大步流星地走了。
陈明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静谧而压抑的绿色丛林。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恐慌和抱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必须在三天之内,找到自己的定位。
他不可能在理论物理上跟那些专家辩论轨道力学,也不可能在材料学上指导他们冶炼新的合金。
他的优势,也是他唯一的生路,在于“工程实现”。
那些专家或许能设计出最完美的理论模型,但如何用现有的,简陋的工业技术,将这些模型变成一个可靠的,能在太空中稳定运行的实体?这才是他的领域。
想通了这一点,陈明的心绪总算平复了一些。
他不再胡思乱想,开始动手整理这个临时的家。
被褥是新的,带着阳光和仓库混合的味道。他把为数不多的几件换洗衣物挂进衣柜,将洗漱用品在小小的卫生间里摆好。
就在他把桌子擦干净,准备把从飞机上带来的那几份文件拿出来再研究一下时,陈明住在一楼,窗户在外面被轻轻敲响了。
“陈明?”是林雪。
陈明走了出去。
林雪站在门口,她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但脸上还带着一丝初来乍到的不安和茫然。
“你……你这边也来人了吗?”她小声地问。
“嗯隔壁的赵工,搞理论的。”陈明点了点头,侧身让她进来。
“他是不是也……”林雪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把你当成……当成什么大人物了?”
陈明一听就明白了,看来她也享受了和自己差不多的“欢迎仪式”。
“差不多。”陈明无奈地笑了笑,
林雪被他这个比喻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我刚才在房间里,越想越害怕。”她吐了吐舌头,“飞机上那些东西,我有一大半都看不懂。尤其是计算机那部分,他们的设计思路太……太野了。
“怕什么。”陈明给她倒了杯水,递过去,“看不懂就对了。看得懂,还要我们来干嘛?”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
陈明打开门,只见一个年轻的战士,推着一辆装满了文件的小推车,正站在门外。小山一样高的牛皮纸袋和蓝皮文件夹,散发着陈旧纸张和油墨混合的气味。
“陈总顾问,这是龚总工吩咐,赵工程师为您申请的资料。这只是第一批,主要是项目总体概况和结构方面的。”
陈明看着那座“纸山”,嘴角不由得抽动了一下。
这哪里是资料,这分明是龚梓业和赵克强压过来的沉甸甸的期望。
他道了谢,和林雪一起,费力地把一摞摞文件搬进房间,很快就在地板上堆起了好几堆。
送走战士后,林雪看着满地的文件,咋舌道:“他们这是真指望你一个人把这些都看完啊?”
“看不完也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