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首长的手在陈明肩上重重拍了拍,那力道带着一种山岳般的沉稳与信任。“飞机,快好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场地,也准备好了。”
老首长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穿过车间的昏暗,仿佛看到了那架银色巨兽在五千米长的跑道上呼啸而起的壮丽景象。
“就等你们这群好汉给它插上翅膀,送它上青天了。”
他转过身,没再看那架飞机,也没再看那三个已经彻底傻掉的专家,只是对着陈明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行了,别在这儿闻机油味儿了。”
“走,陪我这个老头子去喝杯茶。”
老首长的办公室里,氤氲的茶香驱散了车间里带出来的金属冷气。
警卫员给两人倒上茶,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坐吧,你看你小子最近整个脸白的,我可是打听了,有时连早饭都不吃是不是啊。”
陈明听了以后挠了挠头,他也没想到老首长调查这么仔细,连早饭不吃有知道。
老首长也是轻哼了一声。
“你啊,别把自己累成这样,之前项目情况确实复杂,但是总不能不吃早饭吧。”
“我已经和食堂说了,每天早上记得都给你至少流出饭,必须去吃。”
“食堂那边会和我汇报,如果你不去,我可是回来找你的。”
陈明听了也知道必须去,不然以老首长的脾气,估计真的能把自己直接拉过去。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所以,”老首长放下了茶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命令,“从明天开始给你放假。”
“这一个月,你什么都不用管。‘不死鸟’那边,有许培新他们盯着。大学那边,有张振华他们操心。”
“你的任务就一个,”老首长指了指陈明。
“吃饭,睡觉,养足了精神。”
“等一个月后,我需要看到一个能把天都给我捅个窟窿的、精力充沛的陈总顾问。”
陈明愣住了。
一个月的假?
他感觉有些不真实。
从他穿越过来那天起,他的时间就被各种各样的项目切割成了以小时甚至分钟为单位的碎片。
他已经快忘了什么叫“休息”。
“怎么,不愿意?”老首长看他没反应,挑了挑眉。
“不是。”陈明回过神来,他看着老首长那张写满了关切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站起身,对着老首长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首长。”
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久违的、属于一个二十多岁年轻人的灿烂笑容。
“这下,我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从老首长的办公室出来,陈明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了下来。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纯粹的困意,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甚至都没有回自己的宿舍,而是直接晃晃悠悠地走向了航电小组那栋独立的小红砖楼。
实验室里,灯火通明。
林雪正带着那群年轻的技术员,围着一块新焊好的电路板,进行着通电测试。
看到陈明进来,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陈……陈主任!”林雪连忙站了起来,“您怎么来了?”
“没事,我就是……路过。”陈明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指了指实验室角落里那张用来给值夜班人员休息的简陋行军床。
“那床……没人用吧?”
“啊?”林雪愣住了,“没……没人……”
她话还没说完。
陈明已经走了过去,连鞋都没脱,直接把自己扔在了那张床上。
然后,
不到三秒钟,
均匀的、绵长的呼吸声就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响了起来。
他睡着了。
就像一台耗尽了所有电量、强制关机的机器。
林雪和那十几个年轻的技术员都看傻了。
他们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位传说中的、无所不能的陈总顾问,
就这么……在他们面前睡着了?
林雪最先反应过来。
她对着所有人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然后,她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从自己的外套上解下了那条她妈妈亲手给她织的米色羊毛围巾。
她走到床边,蹲下身。
看着陈明那张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着眉头的疲惫的脸,
她的心没来由地疼了一下。
她将那条还带着自己体温的围巾轻轻地盖在了陈明的身上。
她将那条还带着自己体温的围巾轻轻地盖在了陈明的身上。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老式示波器上那条绿色辉线在不知疲倦地跳动,还有年轻人因为极度专注而变得粗重的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
陈明那绵长的呼吸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他的意识从一片混沌的、充满了无数公式和零件模型的黑暗深渊中缓缓上浮。
身体很沉,每一个关节都塞满了铅块。但大脑却一片清明,那是一种深度休眠后所有缓存被清空、系统重启的纯粹。
他首先感觉到的不是身下那张硬板行军床的冰冷。
而是一种干燥的、温暖的,带着一丝淡淡馨香的触感。
他微微睁开眼。
昏黄的灯光下,一条米色的羊毛围巾正静静地盖在他的胸口。
陈明愣住了。
他缓缓坐起身,那条围巾顺着他的动作滑落。他伸手接住,那上面还残留着属于另一个人的温暖的体温。
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那张被各种电子元件和工具占满的工作台。
林雪就坐在那里。
她弓着背,整个人几乎要趴在桌子上。她戴着一副厚厚的护目镜,一手拿着铅笔,一手飞快地拨动着一把长长的计算尺。
她的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绘图纸,上面是用最精细的笔触画出的密密麻麻的逻辑电路图。
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个由布尔代数和二进制代码构成的复杂的世界里。
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那个本该沉睡的男人已经醒了。
陈明没有出声。
他只是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很轻,轻得没有带起一丝风。
他站在林雪的身后,看着她笔下那飞速跳动的数字。
她在计算一个数据在“总线”上传输时的时序分配问题。
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多变量优化难题。
在这个没有计算机辅助设计的时代,只能依靠最原始的穷举和迭代。
她的计算过程很严谨,很清晰。每一个步骤都透着一股属于优等生的扎实的学院派功底。
她试图用增加冗余逻辑门的方式来解决高并发数据流可能出现的“竞争冒险”问题。
这个思路很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