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轻飘飘的,带着怀念的话,像一根无形的引线,瞬间点燃了会议室里那诡异的安静。
张振华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他的导师?
这个无所不能,仿佛从石头里蹦出来的陈总顾问,他也有导师?他也上过大学?他也会被导师骂?
这个认知,比可变后掠翼还要让他感到荒谬。
刘峰那张涨红的脸,也瞬间凝固了。他梗着脖子,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所有的粗话,所有的道理,都被这句轻描淡写的话,给堵了回去。
许培新教授扶着眼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看着陈明脸上那抹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属于年轻人的,狡黠与不羁。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秘的总顾问。而是一个,曾经也坐在课堂里,让老师头疼不已的,聪明的,坏学生。
苏哲教授停止了用铁丝掏耳朵,他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陈明,那副样子,像是在打量一个,有趣的,同类。
“学校还在建,教材也才刚刚油印出来。”陈明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环视着这群被他一句话就镇住的国之栋梁。
“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当老师的。”
“我不会,你们,也不会。”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们不需要去学那些条条框框的教学方法。”
“我们只需要,把我们知道的,我们经历过的,我们犯过的错误,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们。”
“我们摸着石头过河,摔得头破血流。”
陈明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道。
“总要有人,在岸上,给后面的人,立一块警示牌,告诉他们,哪里有坑,哪里有暗流。”
“我们,就是那块警示牌。”
刘峰的嘴唇翕动了一下,那股子蛮横的劲儿,不知不觉地,就泄了。
许培新教授默默地,放下了手里的德文书。
苏哲教授把那根铁丝,揣回了口袋。
“至于学生。”陈明笑了笑,“你们放心,能被选进这所大学的,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他们会追着你们问,缠着你们学,甚至,会质疑你们,挑战你们。”
“到时候,你们头疼的,恐怕不是怎么教。”
“而是,怎么不被他们,问倒。”
张振华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感觉自己像在看一场精彩绝伦的话剧。
陈明没有用任何大道理,没有搬出任何领导的指示。
他只是,用最朴素的话,说出了最根本的,那个无法反驳的,事实。
他们是开拓者。
开拓者,就有责任,为后来者,点亮一盏灯。
“好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陈明拍了拍手,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根本不存在。
他将话题,轻描淡写地,转向了下一个。
“我们来说说,运输机的情况。”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又从刚才的哲学思辨,拉回到了冰冷的,工程现实。
所有人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发动机,飞机,武器,航电。
这四个巨大的项目,像四座大山,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动力组!”陈明看向许培新。
“在!”许培新立刻应声。
“核心机的地面试车台,什么时候能建好?”
“报告陈总顾问!工程兵部队那边,承诺半个月之内,完成主体的浇筑和安装!”许培新回答得干脆利落。
“材料组!”陈明又看向刘峰。
“到!”刘峰猛地站了起来,像个被点到名的士兵。
“第一批K-1合金的涡轮叶片,什么时候能交付?”
“下周!下周五之前,保证拿出第一批三十片合格的铸件!要是不行,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夜壶!”刘峰拍着胸脯,立下了军令状。
“武器系统!”陈明看向苏哲。
“嗯。”苏哲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长矛’的理论模型,我需要看到第一版的完整推导。”
“急什么。”苏哲翻了个白眼,“下个月月底吧,看我心情。”
陈明没有理会他的态度。
他知道,这个老头,嘴上越是无所谓,心里,就越是在乎。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张振华身上。
“张总工,运输机的机体结构,各个分系统的对接,还有人员的调配,这些繁琐的事情,就都交给你了。”
“没问题!”张振华挺直了胸膛,“保证完成任务!”
所有人都表了态。
所有人都领了任务。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决绝”和“拼命”。
陈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放下手里的茶缸,站起身。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整个会议室,瞬间,从沸腾,直接气化的话。
“很好。”
“既然大家都没问题。”
“那我计划,下个月,进行运输机的,首次试飞。”
“……”
夜,深了。
新基地的临时宿舍区,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陈明宿舍的灯,还亮着。
他没有在工作。
他只是坐在桌前,手里,捧着一个,冰凉的,白面馒头。
他一口,一口地,慢慢啃着。
眼神,有些放空。
林雪就站在他的身后,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
从会议室出来后,陈明身上那股,君临天下的,不容置疑的气势,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深沉的,疲惫。
和一丝……
隐藏在疲惫之下的,愁绪。
“陈总。”
林雪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轻声开口。
“您……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陈明啃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没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
“只是在想,大学开学后,第一堂课,该怎么讲。”
林雪愣住了。
她以为,陈明是在担心,那个疯狂的,下个月试飞的计划。
她怎么也想不到。
让这个,把几十位国宝级专家,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男人,发愁的。
竟然是,当老师?
林雪站在那里,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答案,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就像一个刚刚指挥千军万马,打赢了一场灭国之战的元帅,回到帐篷里,却在为明天早上,该不该多吃一个鸡蛋而烦恼。
这种反差,充满了荒诞感。
却又让她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的背影,不再是那么遥不可及。
“当老师……很难吗?”
林雪小声地问。
在她看来,以陈明的知识储备,别说当一个大学老师,就算是当全世界所有大学的老师,都绰绰有余。
陈明终于,转过了头。
他看着林雪那张,写满了清澈的,不解的脸。
他苦笑了一下。
“对别人来说,可能不难。”
“对我来说,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