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工人和研究员们，也都围了上来，看着陈明的目光，充满了怀疑。
他们被失败，折磨得太久了。
久到，已经不敢轻易相信任何，看起来过于美好的东西。
陈明没有被他的气势吓到。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个状若疯魔的男人。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刘工，你们187号配方，在860度，130MPa的条件下，做过蠕变测试吗？”
刘峰一愣。
下意识地回答：“当然做过！”
陈明继续问：“蠕变曲线的第二阶段，也就是稳态蠕变阶段，它的速率是多少？”
这个问题，太细了。
细到，只有项目最核心的负责人，才可能记住。
刘峰几乎是脱口而出：“1.2乘以10的负7次方每秒！”
这个数字，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
因为，就是这个该死的速率，比苏联人的标准，慢了那么一点点！
导致了整个配方的失败！
“对。”
陈明点点头，他伸出因为疲惫而微微颤抖的手指，翻到了笔记本的某一页。
那一页上，没有图纸。
只有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推导公式。
“根据我的‘晶界弥散强化’模型，将你们187号配方中的钒含量，降低0.3%，同时，加入万分之五的硼。”
“它的稳态蠕变速率，会降低到8.1乘以10的负8次方每秒。”
“同时，它的高温持久寿命，会从97小时，延长到135小时。”
“你可以，现在就去试。”
“……”
整个厂房，再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呆地看着陈明。
刘峰的嘴巴，微微张开。
他看着陈明，又低头看了看那本笔记上的公式。
大脑，一片空白。
降低钒？
加硼？
就这么简单的改动？
就能把寿命，提升接近40%？！
这……
这已经不是科学了！
这是巫术！
“你……你怎么……”
刘峰感觉自己的舌头，都打了结。
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连187号配方的具体参数，都知道？！
难道他之前，看过我们所有的失败报告？
不！
不可能！
那些数据，就算给他看一个月，他也未必能理出头绪！
更不用说，从中找到规律，甚至，提出如此精准的，改进方案！
“刘工。”
陈明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虚弱。
“我的方案，不是凭空想象。”
“它是建立在，你们五年，一千两百多次实验，五万片失败叶片的基础上的。”
“你们走的每一条弯路，犯的每一个错误，都为我，指明了正确的方向。”
“K-1号合金，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它属于，每一个为‘昆仑’，流过汗，流过血的人。”
说完这番话。
陈明感觉眼前一黑。
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陈总！”
一直站在他身后的林雪，惊呼一声，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了他。
入手处，是滚烫的体温，和那单薄衬衫下，因为过度透支而剧烈起伏的胸膛。
她的心，猛地一揪。
疼得厉害。
这个男人，真的，到极限了。
从进入“昆仑”开始，他就没有真正休息过。
七天七夜，分析九万份失败报告。
半个月，与世隔绝，创造出两本神迹般的笔记。
然后，马不停蹄地，舌战两大领域的泰斗。
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该熔了！
“刘主任！”
林雪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第一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愤怒和恳求。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你们的问题，可以明天再讨论吗？！”
“让他去睡一觉！”
他猛地一个激灵，从那匪夷所思的理论和数据中，惊醒过来。
他抬起头。
这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陈明的样子。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苍白得吓人。
那双曾经平静得如同深潭的眸子，此刻，也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眼窝深陷，像是两个黑洞。
整个人，就像一根被绷到极致，随时都会断裂的，琴弦。
刘峰的心，狠狠地，被刺了一下。
他……他这是……把自己当成了燃料吗？
就为了，点燃“昆仑”这台，熄火了五年的，发动机？
他看着陈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本沉甸甸的，甚至还带着对方体温的，笔记本。
他突然明白了。
这哪里是什么笔记本。
这是这个年轻人，用自己的心血，乃至生命，为“昆仑”项目，换来的一线生机！
“我……”
刘峰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他这个和钢铁吵了半辈子的粗人，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惭愧”。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本笔记，放在旁边一张干净的桌子上。
那动作，像是在安放一件，稀世的国宝。
然后，他走到陈明面前。
这个身高不到一米七，敦实得像个铁墩的汉子。
郑重地，对着陈明，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总顾问。”
他的声音，不再咆哮，不再质疑。
只剩下，无尽的，沙哑的，发自肺腑的，敬佩。
“对不起。”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他直起身，看着几乎已经站不稳的陈明。
用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的语气，说道。
“你安心去睡。”
“剩下的，交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