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张振华紧紧地握着方向盘,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想说点什么。
想跟身旁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总顾问”介绍一下“昆仑”项目的情况。
可话到了嘴边,他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说他们五年磨一剑,结果磨出来一堆废铁?
说他们耗费了国家无数的经费和资源,最后只换来一个1.96%的成品率?
说他自己,一个堂堂的总工程师,已经被这无休止的失败折磨得快要变成一个废人?
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太丢人了。
“张工。”
就在这时,身旁的陈明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里的风,确实比‘09’基地要大一些。”
张振华愣了一下。
是啊。
风很大。
大到能把人的那点心气都给吹没了。
“是……是啊。”张振华的声音干涩得厉害,“风大,沙子也多。”
“不过……”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们这儿条件还是不错的!”
“所里的房子都是新盖的砖瓦房!暖气烧得足足的!”
“食堂的伙食也很好!顿顿都有肉!”
他像一个急于向客人炫耀家底的主人,语无伦次地介绍着。
陈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身后的林雪看着张振华那副故作坚强的样子,心里一阵阵地发酸。
她知道。
他越是强调这些,就越是证明他们除了这些已经一无所有了。
吉普车驶入了一片被高高的围墙圈起来的区域。
出乎陈明和林雪的意料。
这里一点都不像张振华口中的“烂摊子”。
映入眼帘的是宽阔平整的水泥路,两旁是整齐的白杨树。
一排排红砖青瓦的建筑窗明几净,看上去比“09”基地那边的筒子楼还要气派几分。
只是……
这里太安静了。
偶尔有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人从路上走过。
他们的脚步迟缓而又沉重。
他们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神空洞麻木。
压抑。
极致的压抑。
像一块巨大的看不见的铅块死死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到了。”
吉普车在一栋挂着“昆仑一号实验室”牌子的大楼前停了下来。
张振华跳下车,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陈明同志,林雪同志,请。”
陈明和林雪走下车。
一股更加浓郁的金属被反复烧灼后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那是失败的味道。
“这里就是我们搞涡轮叶片的地方。”张振华指着那栋大楼,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我们给它取名叫‘炼心炉’。”
“每天我们都在这里把自己的心扔进炉子里反复地炼。”
“结果炼出来的全都是一碰就碎的玻璃渣子。”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是化不开的苦涩。
他带着陈明走进了实验室。
实验室很大很宽敞。
各种从苏联进口的最先进的精密铸造设备、真空冶炼炉一应俱全。
但此刻这些冰冷的钢铁巨兽全都静静地趴在那里。
像一头头死去的怪兽。
实验室里空无一人。
只有角落里堆着一座小山。
一座由无数片奇形怪状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叶片堆成的小山。
那些就是传说中的涡轮叶片。
或者说,是涡轮叶片的尸体。
它们有的表面布满了裂纹。
有的在根部出现了明显的变形。
有的甚至直接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每一片都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次惨烈的失败。
“都在这儿了。”
张振华走到那座“尸山”前,随手捡起了一片。
他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叶片上那道致命的裂纹。
那动作像是在抚摸自己孩子脸上一道永远也无法愈合的伤疤。
“五年。”
“我们总共进行了一千两百多次实验。”
“铸造了五万多片叶片。”
他的声音很轻很飘。
“最后通过了所有测试的合格的。”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缓缓地举起了两根手指。
不,是一根。
还有一根只伸出了一点点。
“二十四片。”
“成品率,1.96%。”
说完这几个数字,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靠在了那堆冰冷的“尸山”上。
林雪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看着那座小山,看着张振华那绝望的背影。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狠狠地攥住了。
这哪里是实验室?
这分明是一座用五年时间和无数心血堆砌起来的巨大的坟墓!
她下意识地看向了陈明。
她想从陈明的脸上看到一丝哪怕是一丝的震惊或者凝重。
然而。
没有。
陈明的脸上依旧平静如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座“尸山”,看着张振华。
仿佛那1.96%的成品率在他眼里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数字。
良久。
他缓缓地开口了。
“张工。”
“嗯?”张振华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陈明看着他,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瞬间愣住的话。
“我不想看这些成功的。”
“成功的都是一样的。”
“我想看失败的。”
他的目光扫过那座小山,又扫过这间死气沉沉的实验室。
“把你们这五年来所有的一千两百多次实验的全部的原始记录。”
“所有的失败分析报告。”
“一个字都不要少。”
“全部拿给我。”
“全……全部?”
张振华猛地抬起头,那双黯淡的眼睛里写满了不敢置信。
他呆呆地看着陈明。
他以为陈明来了之后会先给他、给“昆仑”项目所有的人开一个动员大会。
讲一讲“09”项目的成功经验。
给大家鼓鼓劲打打气。
又或者他会直接指出他们现有工艺的某个问题,提出一个全新的石破天惊的理论。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
陈明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要看他们所有的失败记录。
那不是记录。
那是“昆仑”项目这五年来最耻辱最不堪回首的伤疤!
那是压垮了他们所有人信心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要看这个干什么?
来鞭尸吗?
“对,全部。”
陈明点了点头,语气不容置疑。
“从你们的第一次实验开始。”
“每一次的材料配比,每一次的浇筑温度,每一次的冷却曲线……”
“还有每一次失败之后你们的分析,你们的结论,你们的争吵。”
陈明的目光平静,却又像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要将“昆仑”项目这五年的挣扎一层一层地彻底剖开。
“我都要看。”
张振华的动作,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陈明,那双黯淡的眼睛里,写满了荒谬和不敢置信。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我说,我不想看那二十四片成功的。”陈明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想看,这五万片失败的。”
“……”
整个实验室,死一般的寂静。
跟在张振华身后的是几个“昆仑”项目的核心工程师,他们同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同样是一脸的憔悴与麻木。
听到陈明这句话,他们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了一种被深深冒犯了的屈辱和愤怒!
失败记录?
那是什么?
那是他们这五年来最不堪回首的记忆!
是他们每一次满怀希望,又每一次被现实狠狠砸得头破血流的血泪史!
是他们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会在噩梦里重现的耻辱柱!
这个新来的、年轻得过分的“总顾问”,他上任的第一件事,竟然就是要揭开他们所有人的伤疤,再往上面狠狠地撒上一把盐?
他想干什么?
“陈……陈总顾问。”一个年纪稍长的工程师忍不住站了出来。
他叫刘建业,是负责精密铸造工艺的,这五年来,那五万多片叶片每一片都是从他手里诞生的。
他看着那座“尸山”,比看自己的亲儿子还要看得多。
“那些……那些都是废品。”刘建业的声音压抑着怒火,“里面的数据也都是错误的、失败的。”
“看那些东西没有任何意义。”
“对!”另一个负责材料配方的工程师也附和道,“陈总顾问,您是想找问题,我们理解。”
“但是看这些失败的案例,只会让您走更多的弯路!”
“我们这五年就是这么过来的!我们已经排除了几千种错误的可能!”
“您只要告诉我们,正确的路应该怎么走就行了!”
他的话代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他们已经不想再回头去看那片黑暗的、充满了绝望的泥潭了。
他们现在只想看到光。
哪怕只有一丝。
然而。
陈明只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正确的路在哪里。”
他的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不知道?
你不知道,老首长让你来干什么?
你不知道,你这个“总顾问”是来干什么的?
来参观旅游的吗?!
张振华的脸色也变得无比难看。
他感觉自己刚刚才燃起的那一丝希望的火苗,似乎又要在陈明这盆冷水下彻底熄灭了。
“但是,”陈明话锋一转,那双平静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知道那五万多条错误的道路,它们组合在一起就能告诉我们,唯一的那条正确的路藏在哪里。”
“在工程领域,尤其是在这种尖端材料学领域,从来就没有什么天降的灵感。”
“所有的成功都只是排除了所有失败之后剩下的那一个唯一的选项。”
陈明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张振华的脸上。
“张工。”
“我需要数据。”
“海量的、真实的、错误的、失败的数据。”
“它们就是我们找到答案的唯一的、地图。”
张振华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平静得仿佛能倒映出整个宇宙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只有一种绝对的、冰冷的、理智。
仿佛在他眼里,那座由五年血泪堆砌而成的“尸山”真的就只是一堆可以被分析、被计算的、数据。
张振华沉默了。
良久。
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不甘,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彻底放弃了抵抗的认命。
“老刘。”他转过头对着那个叫刘建业的工程师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去。”
“把咱们那间最大的会议室腾出来。”
“然后去档案室。”
张振华的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把那五年的东西全都……搬过去吧。”
……
“昆仑”项目最大的、能容纳五百人开会的一号会议室。
一夜之间被彻底清空。
桌椅板凳全被搬走。
只剩下空旷的、如同一个巨大仓库的空间。
然后。
一箱又一箱沉重的、落满了灰尘的木头箱子。
一个又一个锈迹斑斑的、上了锁的铁皮文件柜。
被几个年轻的、脸色麻木的技术员用板车一车一车地拉了进来。
“哐当!”
当最后一个文件柜被沉重地放在地上时。
整个会议室已经彻底被这些承载着五年失败的“棺材”给堆满了。
张振华和刘建业等人就站在门口。
他们看着这满屋子的、他们最不愿意见到的东西。
每个人的脸上都像是死了爹娘一样难看。
“都在这儿了。”张振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一千两百四十七次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