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基地,新建成的,一号总装车间。
这里,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一个工业人,都为之疯狂的殿堂。
巨大的穹顶,高达五十米。
地面,是平整如镜的,经过特殊加固的水磨石。
两台巨大的,一百五十吨级的龙门吊,如同两尊钢铁巨兽,静静地匍匐在车间顶部的轨道上,等待着主人的召唤。
车间的正中央。
一个巨大的,专门为核潜艇总装而建造的船台,已经准备就绪。
此刻,整个车间,人声鼎沸。
所有人,都抬着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空中。
第一块,经过了无数次检测和打磨,被吴总工亲自盖上了“完美”印章的,耐压壳体分段,正在龙门吊的牵引下,缓缓地,向着船台移动。
那巨大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圆柱形壳体,像是一节来自未来的,神龙的脊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激动、自豪,和极致紧张的气息。
“慢一点!”
“都给老子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吴总工正站在船台下方,拿着一个大喇叭,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他的嗓门,比车间里任何机器的噪音,都要响亮。
“A点对准基准线!B点!B点偏了半个毫米!开吊车的那个谁!你小子是不是昨天晚上没吃饭!”
“还有你!负责激光准直的!眼睛给我瞪大了!再出一点差错,老子把你绑在壳子上,一起焊进去!”
周围的工人和技术员,一个个噤若寒蝉。
但他们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畏惧。
只有一种,被彻底点燃了的,狂热的斗志!
陈明背着手,静静地站在人群的外围。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场由他亲手点燃的,“质量风暴”,已经彻底改变了整个基地的风气。
“差不多就行了”这六个字,已经成了比任何脏话,都更恶毒的诅咒。
而“完美”,则成了所有人,刻在骨子里的,唯一的信仰。
“陈总!”
吴总工看见了陈明,立刻扔下喇叭,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怎么样?”他指着那块正在缓缓落下的壳体,那张黑脸上,写满了求表扬的得意,“我这第一炮,打得响不响!”
“还行。”陈-明点了点头。
“什么叫还行!”吴总工眼睛一瞪,那火爆脾气又上来了,“这可是老子亲自盯着焊的!每一道焊缝,都用X光探伤仪照了八遍!误差?我告诉你,连他娘的分子层面的误差都没有!”
“我知道。”陈明笑了笑,“辛苦了,吴总工。”
他没有去看那宏伟的壳体,而是径直走到了旁边,一台正在工作的,全自动焊接机器人前。
这是“启明二号”机床的衍生品,一台专门用于耐压壳体焊接的,国之重器。
陈明没有看别的,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机器人控制柜的,一块小小的液晶显示屏上。
上面,正实时显示着焊接电流的波动曲线。
那是一条,近乎完美的直线。
“吴总工。”
“干嘛?”
“你看这里。”陈明指着屏幕上,一个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微小的凸起。
“刚才的焊接过程中,电流有过一次,百分之零点五的,瞬间波动。”
吴总工凑了过去,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百分之零点五?”他撇了撇嘴,“这算什么波动?洒洒水啦!任何设备都有个响应延迟,这完全在允许的……”
他的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想起了那个,关于“0.5欧姆电阻”的,血的教训。
陈明看着他,平静地说道:“吴总工,我们这条焊缝,总长超过三百米。”
“如果每隔一段距离,就出现一次这样‘无伤大雅’的波动。”
“那么,在整条焊缝上,就会形成几十个,我们用探伤仪,根本发现不了的,微小的,应力集中点。”
“平时,它们没事。”
“但当潜艇下潜到三百米的极限深度时……”
陈明没有再说下去。
吴总工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凉飕飕的。
“他娘的!”
他猛地一转身,对着那几个负责机器人的技术员,再次咆哮出声!
“都愣着干什么!”
“没听到陈总的话吗!”
“立刻!马上!给我重新校准电源控制器!把这个波动的原因,给老子找出来!”
“找不到,你们所有人都给我滚去给猪喂那个什么……三乙基铝!”
陈明看着吴总工那风风火火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转身,走向了总装车间的另一个区域。
这里,是动力舱段的组装区。
钟师傅,正带着他最得意的几个徒弟,小心翼翼地,安装着那根长达十几米,光洁如镜的,主推进轴。
“师傅!”
陈明走上前,恭敬地喊了一声。
“小陈同志,你来了。”钟师傅看到陈明,那张总是布满褶皱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拍了拍身旁那根巨大的推进轴,那眼神,像是在看自己最完美的作品。
“你看看。”
“用你设计的‘启明三号’重型镗床,加工出来的。”
“全长同轴度误差,不超过三个微米!”
“这玩意儿,别说咱们国家了,就是把德国人,苏联人请过来,他们也得跪下唱征服!”
钟师傅的语气里,充满了老一辈匠人,最纯粹的自豪。
“辛苦您了,钟师傅。”陈明笑了笑,“轴承的安装情况怎么样?”
“好着呢!”钟师傅一挺胸膛,“我们用了你说的那个,激光对准仪,每一个轴承座的安装基准,都校准了十几遍!”
“我敢保证,这根轴装上去,转起来比瑞士手表还稳!”
“我不怀疑您的手艺。”陈明点了点头,“不过,我有个问题。”
“你说。”
“我们为这根轴,准备的润滑油,是什么型号?”
钟师傅愣了一下,随口答道:“就……就是咱们厂里一直用的,那个苏联进口的,高级润滑油啊。”
“不行。”陈明摇了摇头。
“啊?”钟师傅懵了,“那油挺好的啊,又贵又稠,润滑效果一流!”
“在陆地上,是很好。”陈明解释道,“但是,在深海,不一样。”
“当潜艇下潜到几百米深处,巨大的水压,会让船体产生我们无法预料的,微米级的形变。”
“同时,主轴高速旋转产生的热量,也会让润滑油的粘度,发生变化。”
“这些变化,单独看,都很小。”
“但它们叠加在一起,就有可能,让我们现在这完美的‘三个微米’的同轴度,变成一个,足以让轴承异常磨损的,危险的数字。”
钟师傅呆呆地听着。
他感觉自己,又在上课了。
“那……那怎么办?”
“换油。”陈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条,递了过去。
“这是我根据一份M国的文献,推导出来的一种,新型二硫化钼合成润滑脂的配方。”
“它的粘度,受温度和压力的影响,极小。”
“用它,才能保证我们的推进轴,在任何工况下,都‘绝对’稳定。”
钟师傅看着那张写满了鬼画符的配方,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浆糊。
“这……二硫化……什么玩意儿?”
他一辈子跟钢铁和机油打交道,这些化学名词,对他来说,不亚于天书。
“您不用管它是什么。”陈明笑了笑,“您只需要知道,用上它,咱们这根宝贝主轴,就算是在马里亚纳海沟里跑,也绝对出不了一点问题。”
钟师傅将信将疑地,收起了那张纸条。
虽然他听不懂,但他信陈明。
这个年轻人,总能拿出一些,让他这个老骨头,都不得不服气的,神仙玩意儿。
就在这时。
总装车间那巨大的铁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紧接着。
车间里,所有正在热火朝天干活的工人、技术员,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瞬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
陈明和钟师傅,也疑惑地,朝着门口的方向望去。
只见,车间那巨大的,可以开进坦克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缓缓地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