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化剂体系：四氯化钛与三乙基铝。”林雪念道。
“苏联论文，关键参数。”
“催化剂体系：四氯化钛与三乙基铝。”
陈明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M国论文，催化剂配比，一比三。”
“苏联论文，催化剂配比，一比二。”
“M国论文，反应温度，七十摄氏度。”
“苏联论文，反应温度，九十摄氏度。”
“M国论文，最终产物分子量，平均三百万。聚合效率，百分之九十五。”
“苏联论文，最终产物分子量，平均一百二十万。聚合效率，百分之六十。”
林雪念完，整个实验室，陷入了一片安静。
“陈总，这不是很明显吗？”林雪忍不住开口，“苏联人用的配比不对，温度也太高了，导致催化剂活性下降，还产生了很多副反应。所以效率才那么低。”
这个结论，几乎是摆在桌面上的。
任何一个学过基础化学的人，都能看出来。
“表面上看，是这样。”
陈明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苏联的论文。
“但是，你没注意到一个细节吗？”
“细节？”林雪凑了过去。
“你看这里。”陈明指着论文中，一段关于实验准备的描述。
“他们为了保证反应溶剂‘正庚烷’的纯度，用了一种叫‘分子筛’的东西，对溶剂进行了长达二十四小时的深度脱水处理。”
“而M国人的论文里，只提了一句‘使用分析纯试剂’。”
林雪看着那段俄文，又看了看翻译，一脸的茫然。
“这……这有什么问题吗？”
“分子筛是用来吸水的，这说明苏联人对实验条件的要求，非常非常苛刻啊。”
“问题就在这里。”
陈明拿起铅笔，在一张干净的草稿纸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连串的化学反应式和热力学公式。
“齐格勒-纳塔催化剂，对水极其敏感。哪怕是微量到ppm级别的-水，都会让它迅速失效。”
“苏联人这么做，说明他们很清楚这一点，并且用最严格的手段，排除了水的干扰。”
“所以，他们那百分之六十的效率，是一个在‘理想状态’下，得到的，非常可信的，真实数据。”
林雪听得云里雾里。
“那……那M国人呢？”
“M国人……”
陈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手指在那台手摇计算机上，飞快地操作起来。
“咔嚓！咔嚓！咔嚓！”
清脆的机械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回响。
林雪看不懂他在算什么。
她只看到，草稿纸上，那些关于反应焓变、吉布斯自由能、阿伦尼乌斯方程的计算，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
十分钟后。
“咔嚓。”
陈明按下了最后一个键。
他看着手摇计算机显示出的那个最终结果，又看了看草稿纸上的推演过程。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脸上，是一种，混杂着荒谬、不屑，和“果然如此”的，古怪的表情。
“怎么了？陈总？”林雪紧张地问。
陈明没有直接回答。
他指着那份苏联的论文。
“他们，是诚实的。”
然后，他又指着那份M国的论文。
“而他们，撒了谎。”
“什么？”林雪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撒谎？这……这怎么可能！这可是发表在《M国化学会志》上的论文啊！”
“有什么不可能的？”
陈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的计算结果表明，”他指着自己的草稿纸，“基于最基础的热力学定律，在七十摄氏度的条件下，这个聚合反应，理论上能达到的最高效率，就是百分之八十二左右。”
“永远，不可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五！”
“那百分之十三的差距，是哪来的？”
“是写这篇论文的家伙，自己编出来的！”
陈明拿起那份印刷精美的M国期刊，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很显然，这位作者先生，为了让自己的研究成果，看起来更‘亮眼’，更‘突破性’，好去申请更多的研究经费，或者评上终身教授……”
“他大笔一挥，在实验记录上，稍微‘优化’了一下数据。”
“他觉得，反正只是个位数的变化，无伤大雅。”
“但他不知道。”
陈明看着林雪，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看穿了一切的，智慧的光芒。
“在真正的工程师眼里，这百分之十三的差距，就是天堂和地狱的区别！”
林雪彻底石化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两份论文，感觉自己过去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对“科学”和“权威”的认知，在这一刻，被陈明这番话，冲击得，支离破碎。
顶尖的，权威的学术期刊上，竟然……会有假数据？
“这……这……”她结结巴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欢迎来到，真实的科学世界，林雪同志。”
陈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沧桑。
“你要记住，论文，是人写的。”
“是人，就会有私心，有虚荣心，有各种各样的，现实的压力。”
“我们永远不能，百分之百地，去相信任何一份文献，不管它发表在多牛的期刊上，不管它的作者是多大的大牛。”
“我们唯一能相信的，只有我们自己的大脑，和最基础的，物理定律。”
他拿起那两份论文，在林雪面前晃了晃。
“不过，这倒是一件好事。”
“什么？”林雪不解。
“M国人，虽然撒了谎，但他们给我们指明了正确的方向，那就是‘一比三’的配比和更低的反应温度。”
“而苏联人，虽然笨拙，但他们用最诚实的失败，给我们提供了宝贵的，真实的数据，告诉了我们这条路的极限在哪里。”
陈明将两份论文，重重地拍在桌上。
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自信的火焰。
“现在，我们既有了地图，又知道了哪里有坑。”
“这条路，对我们来说，已经是一片坦途了。”
他看着林雪，下达了新的命令。
“重新起草实验方案！”
“目标：在保证分子量三百万的前提下，将聚合效率，稳定在百分之八十以上！”
“我们不追求那虚无缥缈的百分之九十五。”
“我们，要的是一个，可以被稳定复制的，百分之百可靠的，工业化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