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后。
所有的数据，全部输入完毕。
“陈总，”林雪抬起头，额头上已经见汗，“全部完成了。”
“好。
“开始计算。”
“是！”
林雪深吸一口气，坐在操作台前，按下了那个红色的，代表着“执行”的巨大按钮。
“咔——”
一声沉闷的，如同远古巨兽苏醒般的巨响。
紧接着。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整个“创世纪”实验室，瞬间被一种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所淹没。
那是由成千上万个继电器，在同一时间，以每秒上百次的频率，疯狂吸合、断开所发出的声音！
那不是噪音。
那是一首属于电气时代的，最原始，最狂野的交响乐！
机柜上，成百上千个指示灯，如同夜空中的繁星，开始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模式，疯狂闪烁。
电流在迷宫般的线路中奔涌。
数据，在机械的开合之间，流动，碰撞，组合。
这台由废铜烂铁和天才构想堆砌起来的“战争大脑”，第一次开始以它全部的机能，去思考一个无比复杂的问题。
——一艘带着无数缺陷的潜艇，它的命运，将会如何？
林雪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壮观的一幕。
她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里倒映着那片闪烁的灯海。
她感觉自己不是在操作一台计算机。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站在祭坛上的女巫，唤醒了一个沉睡的，钢铁的神明。
“这……这也太……”
她想了半天，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壮观了。”陈明替她说了出来。
他没有看那些闪烁的灯光，他的目光落在了实验室角落里，那台正在“哒哒哒”工作的，打孔纸带输出机上。
那里，才是这台机器思考的结果。
“陈总，”林雪看着那疯狂闪烁的灯光，忍不住小声问道，“它……它在算什么？”
“它在建模。”
陈明走到一旁的黑板前，拿起粉笔。
“你把我们的潜艇，想象成一个用无数个小积木搭起来的模型。”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潜艇的简笔画，然后在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网格。
“每一个小积木，就是一个‘单元’。”
“我们刚才输入的那些‘真实数据’，就是告诉计算机，每一个小积木的材质、强度、重量到底是什么样的。”
“现在，计算机要做的，就是给这个由无数有缺陷的积木搭成的模型，施加一个力。”
陈明用粉笔，在潜艇模型的下方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
“比如，水下的压力。”
他又在潜艇模型的尾部画了一个向前的箭头。
“比如，螺旋桨的推力。”
“然后，它会计算，在这些力的作用下，每一个小积木会受到多大的挤压，多大的拉扯。”
“它会计算出，这些力是如何在积木与积木之间传递，叠加，甚至放大的。”
陈明放下粉笔，看着林雪。
“这个方法，在我的那个时代，有一个名字。”
“叫，有限元分析。”
林雪听得云里雾里，但她抓住了最核心的一点。
“您的意思是……它在模拟一艘真正的潜艇，在海里航行时，每一个零件的受力情况？”
“没错。”陈明赞许地点了点头，“而且是带着我们已知的所有缺陷，去模拟。”
林雪倒吸一口凉气。
她的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这个计算量……
“陈总，如果……如果用算盘，来算这个……”
“让整个‘09’基地，所有会打算盘的人，不吃不喝，不眠不休。”陈明平静地给出了答案，“大概……需要五十年。”
林雪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五十年！
而眼前这台机器……
她看着那依旧在疯狂闪烁的灯光，看着那台哒哒作响的输出机。
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了“计算”的力量。
这哪里是比算盘好用一百倍？
这根本就是神明与凡人的区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实验室里，除了继电器那永不停歇的“咔哒”声，再无其他声音。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五个小时。
天色由亮转暗，又由暗转亮。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户照进实验室时。
“咔。”
一声轻响。
那持续了整整一夜的狂暴的交响乐，戛然而止。
所有的指示灯瞬间熄灭。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只有角落里那台输出机，在吐出最后一段纸带后，也停了下来。
算完了。
林雪猛地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她的双腿一阵发麻，差点摔倒。
她顾不上这些，冲过去将那长长的，堆在地上的，打满了小孔的纸带小心翼翼地捧了起来。
陈明也走了过来。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走，去读数。”
两人来到另一台机器前，将那卷沉重的纸带装了上去。
这台机器会将纸带上的孔洞翻译成人类可以看懂的，数字。
“哒哒哒……”
一台连接着的打印机开始在白纸上飞快地打印出一行行的数字。
密密麻麻。
触目惊心。
林雪看着那些数字，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陈明没有看那些枯燥的数字。
他的目光落在了打印机吐出的另一张图上。
那是一张用无数个“*”号和“#”号组成的潜艇的侧面应力分布图。
大部分区域都是代表着安全的“*”号。
但在潜艇的中后部，靠近反应堆舱和传动轴连接的位置。
有一片区域。
被密密麻麻的，鲜红色的“#”号彻底覆盖！
“陈总……那……那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明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纸上那片刺眼的红色。
他的指尖冰冷。
“还记得吗？”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B区，特种钢材，韧性低了百分之零点八。”
“C区，反应堆，重了1.2吨。”
“D区，主轴承，摩擦系数高了百分之三。”
他每说一个，林雪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这些单独看，都是‘问题不大’的小毛病。”
陈明抬起头看着林雪，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寒意。
“但是，当这些‘问题不大’全部集中到一起的时候……”
他指着那片红色的区域。
“我们的计算机，给了我们一个答案。”
“当潜艇的航速超过20节。”
“当它的下潜深度超过150米。”
“那个重了1.2吨的反应堆会与那根摩擦系数偏高的传动轴产生一个我们从未预料到的，致命的共振！”
“而那片韧性低了百分之零点八的，‘合格’的钢板……”
陈明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死亡通知书。
“它会在共振达到峰值的一瞬间，像一块脆弱的玻璃一样彻底碎裂。”
林雪的身体猛地一晃，她下意识地扶住了桌子才没有让自己瘫倒在地。
她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了那个画面。
一艘在深海中高速航行的潜艇。
突然之间。
从内部自己解体了。
“这……”
她的嘴唇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明拿起那张薄薄的却重于泰山的打印纸。
他转身走向那台黑色的内线电话。
“这艘潜艇……”
他拿起话筒摇动手柄，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还没出港，就已经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