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用自身的阻尼,去吸收掉那些微小的,高频的,不该存在的电流!”
陈明的声音,在死寂的实验室里,来回飘荡。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扎进了在场所有专家的心脏里。
黄工的脸,从涨红,变成了煞白。
他看着图纸上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电阻符号,又看了看那个已经快要瘫软在地的年轻技术员。
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他想发火。
他想咆哮。
他想把这个自作主张的蠢货,直接从窗户里扔出去!
但……他骂不出口。
因为,他自己,这个声呐小组的总负责人,这个全国顶尖的声学专家,在排查了三天三夜之后,也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忽略了这个地方!
不只是他。
整个小组,十几个专家和技术员,没有一个人,对这个被短接的电阻,提出过任何异议!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他们所有人的潜意识里,都认为,这玩意儿……不重要。
这才是最可怕的!
“我……我……”那个年轻技术员,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不是因为害怕。
他是因为后怕!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那一个“自作主张”的,看似聪明的“变通”,到底埋下了一颗多么可怕的雷!
“陈总……我……我对不起组织!我对不起您!我……”他语无伦次,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行了。”
陈明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没有去看那个年轻人,而是目光平静地,扫过黄工,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专家。
“现在,是追究谁的责任的时候吗?”
黄工的身体,猛地一颤,羞愧地低下了头。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错。”
陈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这是一个态度问题。”
“是我们所有人的,态度问题!”
“我们总觉得,差不多就行了。我们总觉得,一点点误差,无伤大雅。我们总觉得,自己的经验,可以凌驾于图纸和设计之上!”
“同志们!”
陈明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
“我再说一遍!”
“我们造的,不是他妈的拖拉机!”
“图纸上的每一个符号,每一个小数点,都是用无数次的计算和推演,凝聚出来的!”
“它在那里,就有它必须在那里的道理!”
“你们不理解,可以问!可以讨论!但是,绝对不允许,自作主张地去修改!”
“这是纪律!”
“是铁的纪律!”
一番话,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每个人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
实验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明看着这群被他训得跟鹌鹑一样的专家,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话说重了。
但没办法。
这种思想上的“癌细胞”,今天不割掉,明天就会扩散到全身,到时候,神仙都救不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
“黄工。”
“到!”黄工猛地一个立正,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现在,立刻,马上。”
陈明指着那个电路板。
“找到一颗0.5欧姆的精密电阻,如果没有,就自己绕一个,装上去。”
“我给你们……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后,我要戴上这副耳机,听到这个世界上,最纯净的声音。”
“是!”
黄工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的废话,猛地一转身,对着身后那群还愣着的下属,咆哮出声!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
“没听到陈总的话吗!”
“找!翻遍仓库也要给我找出来!找不到,就拿康铜丝给我绕!!”
“快!快动起来!”
整个声呐实验室,瞬间像一个被捅了的马蜂窝,彻底炸开了!
所有人,都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带着强烈负罪感和救赎欲的激情,疯狂地行动了起来。
翻箱倒柜的声音。
仪器碰撞的声音。
急促的脚步声。
还有黄工那压抑着怒火的,不断下达指令的咆哮声。
交织成一片。
林雪站在陈明身旁,看着这“魔幻”的一幕,心里感慨万千。
她知道。
从这一刻起,这个实验室,不,是整个“09”基地的工作风气,都将被彻底改变。
陈明没有再看他们。
他只是走到窗边,默默地看着窗外。
他知道,真正重要的,不是解决这个0.5欧姆的电阻问题。
而是要通过这件事,把“绝对严谨,万无一失”这八个字,刻进每一个人的骨头里。
不到一个小时。
五十分钟后。
黄工亲自捧着那块被重新焊接过的电路板,走到了陈明面前。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那双捧着电路板的手,却稳如磐石。
“陈总。”
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郑重。
“好了。”
陈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转身,回到那台示波器前,重新戴上了那副巨大的耳机。
整个实验室,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陈明。
他们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一秒。
两秒。
一分钟。
五分钟。
……
陈明戴着耳机,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那个可怕的,“滋啦”声,再也没有出现。
耳机里。
是纯净的。
绝对纯净的,水滴的声音。
“滴答……”
“滴答……”
像是来自宇宙深处的,最原始的,心跳。
十分钟后。
陈明缓缓地,摘下了耳机。
他睁开眼,看着一脸紧张的黄工,和周围那一张张忐忑不安的脸。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身,默默地,走向了实验室角落里,那台黑色的内线电话。
他拿起话筒,摇动了手柄。
“喂,接总指挥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