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实验!”
陈明那平静的、仿佛置身事外的声音,再次响起。
“开始!”
“轰——”
吴总工像一头被注入了无穷燃料的蒸汽机车,再一次将那个巨大的电闸,狠狠地推了上去!
炉火,再一次熊熊燃起!
……
“砰!”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吴总工的锻锤,再一次砸开了那个已经冷却的坩埚。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那个被砸开的缺口!
然而。
缺口里,依旧是一坨黑乎乎的、长得像一坨烧焦了的牛粪一样的失败产物。
“失败。”
一个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吴总工。
是钱院士。
他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用那支沾满了油污的钢笔,在那个同样是油乎乎的文件夹上,一丝不苟地写下了这两个字。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充满了学术严谨性的、审视的目光,看着那个正光着膀子、浑身都是汗水的吴总工。
“吴总工,看来你的这把力气,还不够大啊。”
钱院士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最细的绣花针,狠狠地扎在了吴总工那颗本就快要爆炸的心脏上!
“要不要我帮你算一下,你下一次应该用多大的角动量,才能把这个该死的坩埚,砸得更有效率一点?”
“姓钱的!”
吴总工的咆哮,像一头被彻底激怒了的史前暴龙!
“你他娘的给老子闭嘴!”
……
“第三次实验!”
“开始!”
“砰!”
“失败。”
“吴总工,根据我刚才的观察,你这一锤的接触面积,比上一次大了百分之三。这在统计学上,属于显著性退步。”
“姓钱的!我操你大爷!”
……
“第四次实验!”
“开始!”
“砰!”
“失败。”
“吴总工,友情提示一下,您刚才流到记录本上的汗,已经把我记录的第十七号数据给弄糊了。这对于我们后续的失败分析,会造成极大的困扰。”
“姓钱的!你他娘的有种别躲!老子今天不把你这张小白脸塞进炉子里去,我就不姓吴!”
……
第五次实验。
当吴总工再一次举起那把已经被他抡得虎虎生风的十二磅锻锤时。
他的手臂,都在微微地颤抖。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气!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在战场上受过的所有气加起来,都没有今天这半天受得多!
他通红着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个还在散发着滚烫热气的坩埚。
他深吸一口气。
将自己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所有想把钱院士那张小白脸按在地上摩擦的冲动。
全都汇聚在了,这一锤之上!
“给老子!开——!!!!!”
“砰——!!!!!”
一声前所未有的、清脆的、响亮的碎裂声!
那只已经承受了无数次摧残的、可怜的坩埚。
在这一锤之下,像一个被从中间一刀劈开的西瓜。
“哗啦”一声,碎成了两半!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坩埚的中央。
没有那熟悉的、黑色的、丑陋的废渣。
只有一块拳头大小的、不规则的、闪烁着一种灰色的、充满了金属质感的神秘光泽的固体!
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一片白色的、粉末状的氧化镁的灰烬之中。
像一块从神之领域坠入凡间的陨石。
丑陋。
却又充满了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神圣的美感!
死寂。
长达十几秒的、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
“我……我操……”
吴总工那沙哑的、干涩的、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梦呓般的声音,缓缓地响了起来。
他扔掉了手里的锻锤。
他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
一步一步地、跪着爬了过去。
他伸出那只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的、黑乎乎的大手。
小心翼翼地将那块还散发着滚烫热气的“仙丹”,捧在了手心里。
那触感,坚硬。
那质感,沉重。
那上面,还带着一股硫磺般的、刺鼻的味道。
可吴总工,却像是捧着一个刚刚降生的、神圣的婴儿!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他那张被烟尘和汗水弄得像个花猫一样的黑脸上。
两行滚烫的、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成……成了……”
他的声音扭曲、破碎,像一个在沙漠里跋涉了一辈子、终于看到了一片绿洲的旅人。
“陈总工……”
“我们……成了……”
“嗷——!!!!!”
一声压抑了太久的、充满了狂喜与宣泄的、野兽般的咆哮!
从吴总工的喉咙里轰然炸响!
他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高高地举起手里那块丑陋的、却又神圣的“仙丹”!
他转过身,那双喷着火、流着泪的铜铃般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个同样是被眼前这神迹般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的钱院士!
“姓钱的!”
吴总工的声音洪亮得,像是在用一个军的兵力、在向着全世界炫耀着自己的战利品!
“你他娘的!看到了吗?!”
“看到了吗?!”
“老子炼出来了!”
他像一个打了胜仗的疯子!
一个刚刚从地狱里爬回来的疯子!
他冲到钱院士的面前,将那块还滚烫的石头,狠狠地怼到了钱院士那张白净的、斯文的脸上!
“你再给老子算算!”
“老子这一锤!他娘的够不够上教科书!”
钱院士呆呆地站在那里。
他看着吴总工那张又哭又笑的、疯魔的脸。
又看了看眼前这块丑陋的、却又仿佛蕴含着一个全新时代的、神秘的石头。
他那颗总是充满了各种公式和数据的、严谨的大脑。
在这一刻,彻底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比如,“老吴你冷静点。”
或者,“你先把脸上的鼻涕擦干净了再跟我说话。”
可最终,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缓缓地伸出手。
用一种他这辈子都从未有过的、虔诚的姿态。
轻轻地触摸了一下,那块滚烫的、坚硬的、神圣的石头。
然后。
他也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无比欣慰的、骄傲的、却又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笑意。
安德烈和伊万,像两尊被彻底遗忘了的、石化的雕像,僵在角落里。
安德烈和伊万,像两尊被彻底遗忘了的、石化的雕像,僵在角落里。
他们看着那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二十岁、却像两个正在为了抢一个玩具而斗气的孩子的国之泰斗。
他们看着那群刚刚还垂头丧气、此刻却又嗷嗷叫着、像一群打了鸡血的疯子一样的东方工匠们。
他们感觉自己那被苏联式严谨、保守、甚至是官僚的科学体系浸淫了一辈子的世界观,
在这一刻,再一次被颠覆了。
“好了。”
一个平静的、仿佛置身事外的声音,适时地将这片充满了狂喜与疯魔的喧嚣,按下了暂停键。
是陈明。
他走到吴总工和钱院士的中间,从吴总工那依旧在剧烈颤抖的、黑乎乎的大手里,将那块丑陋的、却又神圣的“仙丹”拿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