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
航空设计院。
与千里之外,那片被冰雪覆盖,却燃烧着熊熊火焰的“09”基地截然不同。
这里,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名为“绝望”的阴霾。
“昆仑”项目,总设计师办公室旁的会议室里,烟雾缭aws绕,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烟灰缸里,早已堆满了小山般的烟头。
那张巨大的,画着涡扇发动机剖面图的黑板前,站着十几个,国内最顶尖的航空专家。
每一个,都眼窝深陷,眼球布满血丝。
每一个,脸上都写着一种,山穷水尽般的,巨大的疲惫与茫然。
“不行!”
一个负责材料学的副总工,将手里的粉笔,重重地往桌上一砸,那声音,嘶哑,扭曲,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暴躁!
“成品率!还是他娘的成品率!”
他指着幕布上那张废品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五的统计图,那双通红的眼睛,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
“我们试了定向凝固,试了陶瓷型芯,我们把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用上了!”
“最好的结果,也只是把成品率,从百分之五,提升到了,可怜的,百分之七!”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这个问题,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死死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他们拥有了全世界最天才的设计。
却没有,能将这份设计,变成现实的,一双,合格的手。
“控制系统呢?”
张华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他没有去看那张令人绝望的成品率统计图。
他知道,那是一堵墙。
一堵,名为“工业基础”的,冰冷的,用整个国家几十年的落后,堆砌而成的,叹息之墙。
他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另一条,看似能用“智慧”去弥补的赛道上。
然而。
负责控制系统的小组长,一个三十多岁的,毕业于莫斯科航空学院的高材生,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没有了上一次汇报时的那种,找到了方向的兴奋。
只剩下一种,被更深的,更无法理解的绝望,彻底击垮后的,麻木。
“张总工……”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我们……失败了。”
失败了?
这两个字,像两柄烧红了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张华那颗本就摇摇欲坠的心上!
“怎么会失败?!”
张华猛地站起身,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儒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狰狞的,无法置信的表情!
“陈总工不是已经把路给我们指出来了吗?!”
“预测性控制!主动控制!”
“我们为什么会失败?!”
“因为……因为我们做不到……”
那个高材生的头,深深地低了下去,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脊梁,在这一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我们按照陈总工的思路,设计了一套,全新的,机械液压联动装置。”
“我们采集了油门杆的角速度信号,我们设计了提前量补偿阀……”
“理论上,它应该是完美的。”
“但是,”他的声音,变得无比的苦涩,“机械,它有惯性。”
“液压油,它有粘滞性。”
“我们把每一个零件的响应时间,都压缩到了千分之一秒的级别!”
“可当这些延迟,在一个复杂的系统里,层层叠加之后……”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充满了自信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被物理定律,无情地,公开处刑后的,巨大的,空洞。
“它还是,慢了。”
“慢了,零点一秒。”
“我们用尽了所有的智慧,我们把机械液压的可能性,压榨到了极限!”
“可我们,依旧追不上,那道光。”
“我们,依旧无法,‘管理’空气。”
会议室里,那刚刚才因为“成品率”而降至冰点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如果说,材料学的失败,是输给了“穷”。
那控制系统的失败,就是输给了,时代。
输给了,物理。
这,是比贫穷,更令人绝望的,宿命。
张华的身体,晃了晃。
他感觉,自己快要站不住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那个已经快要被巨大的挫败感压垮的年轻人,坐下。
“大家……都辛苦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飘,像一个打了败仗的将军,在对着自己那支已经弹尽粮绝的残兵,做着最后的,无力的,动员。
“信心……信心不能丢。”
“我们遇到的困难,是暂时的。”
“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自己都觉得,这些话,是那么的苍白,那么的可笑。
“今天的会,就先到这里吧。”
“大家……都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明天,我们继续。”
专家们,像一群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沉默地,一个一个地,离开了会议室。
那浓重的,充满了失败味道的烟雾,也随着他们的离开,渐渐散去。
只剩下,张华一个人。
他缓缓地,走到那张巨大的,画着“昆仑”心脏的图纸前。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片,被命名为“气冷涡轮叶片”的,死亡的花瓣。
又抚摸着那套,被命名为“可调静子叶片”的,沉重的,枷锁。
这些,都曾是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天才的构想。
可现在,它们却变成了,两座,压得他们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的,坟墓。
张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那个,年轻的,清瘦的,却又仿佛蕴含着整个宇宙奥秘的身影。
他想起了,那天在会议室里,那个年轻人,甚至没有看图纸,就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们那套控制系统,最致命的,缺陷。
“响应延迟。”
他又想起了,那个年轻人,在说出那句“我们是在,‘管理’空气”时,那双平静的,却又仿佛燃烧着神之火焰的眼睛。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啊。
那是一种,根本就不把物理定律放在眼里的,绝对的,自信!
那是一种,能用最简单的砖块,去搭建一座,通往神之领域的,通天之塔的,疯狂的,创造力!
“陈明……”
张华喃喃自语。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个在沙漠里跋涉了数日,渴死的旅人,在梦呓着,那片只存在于海市蜃楼里的,绿洲。
“如果你在……”
“如果你在这里,就好了……”
他知道的。
他一定知道的。
他一定有办法,用一种他们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匪夷所思的,妖法。
去敲碎那堵,名为“工业基础”的,该死的墙。
去驯服那头,名为“物理定律”的,桀骜不驯的,野兽!
可是……
张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无比苦涩的,笑容。
他在“09”基地。
他在那个,比这里,重要一百倍,一千倍的,天字第一号的,绞肉机里。
他在铸造那柄,能让这个国家,挺直腰杆的,神剑。
而他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