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动作,不重。
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
“做得很好。”
陈明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声最庄严的宣判,回荡在实验室的每一个角落,也回荡在刘奇的灵魂深处。
“一个优秀的工程师,一个能真正解决问题的战士,他最宝贵的,不是他掌握了多少知识,会用多少工具。”
陈明的目光,扫过那根被撕下来的布条,那只被当做支点的解放鞋,还有那块充当了垫片的鞋垫。
他的眼神里,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欣赏。
“而是当他被扔进一片一无所有的荒原时,他有没有能力,用他身边的一切,去为自己,创造出需要的工具。”
“你做到了。”
刘奇的身体,因为这句肯定,而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感觉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胸口直冲天灵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迷茫的眼睛,瞬间被一层滚烫的雾气所笼罩。
他这十九年来,所有的孤独,所有的不被理解,所有的“胡思乱想”,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最完美的,解答。
“但是。”
陈明的话锋,再次一转。
他看着刘奇,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所有人都看不懂的,深邃。
“你做的,还不够。”
什么?!
所有人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连刘奇自己,都愣住了。
“你的‘超级天平’,很天才。”
陈明指了指那张还保持着完美平衡的实验台。
“但它,还不够精确。”
“你忽略了,杨伟民同学和王涛同学,他们站在实验台上时,因为呼吸,因为心跳,而产生的,极其微小的,重心的晃动。”
“你忽略了,这间实验室里,因为空气不对流而产生的,极其微小的,浮力差。”
“你甚至忽略了,你那根自制的‘布尺’,在拉伸过程中,因为弹性形变而产生的,那零点零几毫米的,误差。”
陈明每说一句,杨伟民和那群学生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们感觉,自己不是在听一场技术复盘。
他们是在被一个来自更高维度文明的,神祇,无情地,降维打击。
这些……这些东西,是人能想到的吗?!
“在我们的战场上,”陈明的声音,再次变得冰冷,而残酷,“任何一个,零点零几毫米的误差,都可能导致一场,万劫不复的灾难。”
“所以,”陈明看着刘奇,那眼神,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在为自己最看重的弟子,指出那通往“棋道”的,最后,也最重要的一步。
“我需要你,去建立一个,全新的‘误差模型’。”
“我需要你,用你那颗不受任何束缚的大脑,去把所有可能影响我们计算结果的,哪怕最微不足道的变量,全都找出来,量化它,分析它,然后,修正它。”
“我需要你,为我们的‘09’项目,建立起第一套,最严谨,最苛刻,也最变态的——”
“容错与修正体系!”
陈明转过身,从林雪一直提着的那个公文包里,抽出了一叠厚厚的,还散发着油墨味的,外文资料。
那是他让周振邦动用最高权限,从国家图书馆的保密库里,调出来的,几份缴获自二战德国和最新从苏联交换来的,关于U型潜艇和W级潜艇的,残缺的,技术手册。
“这些,是他们的‘标准答案’。”
陈明将那叠资料,重重地,放在了刘奇那只因为激动而颤抖的手中。
“你的任务,不是去学习它,更不是去抄袭它。”
“你的任务,是去,怀疑它。”
陈明看着刘奇,那眼神,充满了托付,也充满了期待。
“用你那套‘复数矢量’的妖法,用你刚刚领悟的‘第一性原理’,去把这些所谓的‘标准答案’,给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揉碎了,再重新组合!”
“去找到他们设计中,所有不合理的地方!所有看似完美,却隐藏着致命缺陷的,逻辑漏洞!”
“我要你,站在这两个巨人的肩膀上,然后,清清楚楚地,告诉我。”
“他们,到底错在了哪里。”
刘奇捧着那叠散发着异国油墨味的,沉甸甸的资料,感觉自己捧着的,不是纸。
是他的将军,交给他的一柄,足以斩断一切枷锁的,屠龙之刃。
“是!”
他猛地挺直了自己那瘦削的脊梁,那张黝黑的脸上,所有的忐忑和迷茫,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赋予了神圣使命的,决绝与荣光!
“保证,完成任务!”
……
打发走了那群像是被重新注入了灵魂的“雏鹰”。
“总设计师办公室”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股因为解决了“兵源”问题而带来的短暂轻松,很快便被那座由七天七夜失败计算堆砌而成的,名为“正反馈系数”的绝望大山,重新压得粉碎。
空气里,再次弥漫起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失败的味道。
“陈明。”
林雪看着那个重新坐回到绘图桌前,看着那张写满了错误答案的稿纸,再次陷入沉默的男人,她的心,又一次,揪了起来。
她知道,刚才在那些学生面前,他表现得有多么强大,多么无所不能。
那他此刻,一个人扛着的压力,就有多么的,恐怖。
“我们……要不要,再算一遍?”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及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没用的。”
陈明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我们已经验算了三遍。问题,不在计算。”
他伸出手,拿起那本被他奉为圭臬的,苏联五十年代出版的《快中子堆物理》。
他的指尖,在那几个冰冷的,铅字印刷的物理常数上,缓缓划过。
“问题,在这里。”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巨大的,无法理解的,荒谬。
“是物理学,背叛了我们。”
林雪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因为她知道,当一个工程师,开始怀疑物理定律时,那他离疯,也就不远了。
她只能默默地,走到他的身边,伸出手,轻轻地,按在了他那因为长时间紧绷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肩膀上。
她想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告诉他。
你不是一个人。
就在这时。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周振邦的通讯员,抱着一个巨大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箱,走了进来。
“报告陈副总设计师。”
“您要的,关于全国稀土元素的地质勘探报告,和矿藏储量数据,地矿司已经连夜整理出来,送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