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是如释重负的,轻松的议论。
“就这?我还以为是什么难题呢?”
“阿基米德原理啊,把它放进一个装满了水的量筒里,看看水面上升了多少,不就算出来了吗?”
“这也太简单了吧?这算什么考验?”
杨伟民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意。
他甚至觉得,陈总工是不是在故意放水,给他们这些新人,一个下马威之后,再给一颗甜枣。
然而。
陈明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柄万吨的重锤,将他们所有天真的幻想,砸得粉碎。
“忘了补充一点。”
陈明环视全场,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透出一股魔鬼般的,冰冷的,残酷。
“这个实验室里,除了这张桌子,和你们身上的衣服。”
“你们,没有任何工具。”
“没有水,没有量筒,没有天平,没有尺子,甚至,连一根最普通的,能用来做标记的粉笔,都没有。”
“你们拥有的,只有你们自己。”
“和你们那颗,号称是这个国家最聪明的,大脑。”
“现在,”陈明伸出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计时开始。”
“轰——!!!!!”
所有人的大脑,在这一刻,像是被一颗引爆的,中子弹,狠狠地,轰击了!
空白。
死一般的,绝对的,空白。
没有任何工具?
这怎么可能?!
这已经不是在解题了!
这是在,让他们,用思想,去凭空创造一个,测量工具!
杨伟民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那颗总是充满了各种公式和理论的大脑,在这一刻,第一次,变成了一片混沌的,无意义的,乱码。
他看着那个静静地躺在实验台上的,丑陋的铁疙瘩。
他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一个物体。
他看到的,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名为“现实”的,绝望的,叹息之墙。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没有工具,怎么测量?难道用手去估算吗?”
“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是在耍我们!”
绝望,像瘟疫一样,在这些年轻的天才们心中,疯狂地蔓延。
他们那点刚刚被“第一性原理”点燃的,脆弱的自信,在这道简单粗暴,却又蛮不讲理的,现实难题面前,被摧残得,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
一个瘦削的身影,从人群中,缓缓地,走了出来。
是刘奇。
他没有去看那个让他所有同学都感到绝望的铁疙瘩。
他只是走到那张空无一物的不锈钢实验台前,伸出手,用指节,在上面,轻轻地,敲了敲。
“笃、笃、笃。”
那清脆的,富有节奏的声响,像一柄小锤,敲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已经陷入了混乱和绝望的同学们,又看了看那个站在不远处,神色平静,仿佛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的,年轻的“主考官”。
他那张黝黑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
只有一种,即将走上棋盘,与一位绝世高手对弈的,棋手般的,兴奋与专注。
他缓缓地,吐出了三个字。
“不。”
“我们有。”
那两个字,很轻。
轻得像羽毛,轻轻拂过水面。
可在这间被绝望和死寂笼罩的实验室里,却像一声平地惊雷,瞬间炸响!
“你说什么?!”
杨伟民第一个回过神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站在实验台前,身材瘦削,神色却异常平静的刘奇。
“我们有什么?我们连一根毛都没有!”
“不。”
刘奇摇了摇头,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迷茫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周围那十九名同样一脸困惑的同学。
“我们有我们自己。”
他再伸出手,指了指自己脚下那片由坚硬的混凝土浇筑而成的,平整的地面。
“我们有,这个实验室。”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了那个静静地躺在实验台中央的,丑陋的,黑色的铁疙瘩上。
“我们还有,它自己。”
这番没头没尾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只有站在不远处的陈明,他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微微翘了一下。
那是一种,看到了最心爱的弟子,终于领悟了自己剑法真谛的,欣慰的,笑意。
“刘奇!你到底在说什么胡话!”杨伟民的耐心,快要被耗尽了。
“我没有故弄玄虚。”
刘奇转过身,他没有再理会杨伟民,而是径直,走到了那张巨大的,一尘染的不锈钢实验台前。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进行一场最神圣的仪式。
然后,他弯下腰,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那件刚刚才换上的,崭新的蓝色工装,从身上,脱了下来。
“你……你干什么?!”
所有人都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疯狂的举动,给吓懵了。
刘奇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那件工装,小心翼翼地,对折,再对折,直到它变成了一块方方正正的,厚实的布垫。
然后,他走到那张实验台的中央,将那块布垫,轻轻地,垫在了实验台的边缘。
他抬起头,看着那十九张写满了惊愕和不解的脸,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第一步。”
“我们需要一把,尺子。”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将食指和中指并拢,像一把剪刀,在那件被他脱下来的工装的下摆处,用力一划!
“嘶啦——”
一声清脆的布帛撕裂声,响起。
一条长长的,宽度均匀的布条,被他硬生生地,从那件崭新的工装上,撕了下来。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可刘奇,却仿佛没有看到众人那惊骇的目光。
他只是拿着那根布条,走到实验室的墙角,蹲下身。
他将布条的一端,对准墙角那条笔直的,由两面墙壁交汇而成的垂线。
然后,他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参照物,将那根布条,一点一点地,拉直,绷紧。
他的身高,是一米七二。
最精确的数据。
他将布条上,与他头顶齐平的位置,用指甲,狠狠地,掐出了一个印记。
然后,他又以这个印记为基准,用他那双因为长期写字而变得异常稳定的手,将这段“一米七二”的长度,在那根布条上,一遍又一遍地,进行着等分的标记。
二分之一。
四分之一。
八分之一。
……
十分钟后。
一根虽然简陋,却标满了各种精确刻度的,自制的“布尺”,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整个实验室,鸦雀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