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扇,由陈明亲手推开的,通往全新战争哲学和未来科技的,时空之窗。
窗外,是黄克功和那十几位声呐专家,从未想象过的,一片充满了无限可能的,崭新的世界。
他们看着黑板上那个被命名为“拖曳式线列阵声呐”的怪物,看着那一个个他们闻所未闻,却又逻辑严密到让他们头皮发麻的名词。
PLZT压电陶瓷。
环氧树脂真空灌封。
仿鲨鱼皮降噪蒙皮。
多通道模拟相关器阵列。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来自另一个文明的,拥有恐怖质量的铆钉,狠狠地,钉进了他们那早已被“主动探测”和“功率至上”填满了的大脑里,将他们那套奉行了一辈子的,引以为傲的理论体系,砸得支离破碎,摇摇欲坠!
黄克功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
他不是被气的。
是激动。
是一种,看到了神迹的,无法抑制的,源自于灵魂深处的,巨大的激动!
他这三十年,就像一个被困在迷宫里的瞎子,一直在用头,去撞那一堵堵冰冷坚硬的墙。
他以为,只要撞得够用力,墙,总会被撞开。
可今天,这个年轻人,他没有去撞墙。
他只是轻轻地,抬起手,指了指头顶。
他告诉他。
嘿,朋友,这个迷宫,它没有顶。
你可以,飞出去。
“我……”黄克功张了张嘴,那张总是带着学者儒雅的老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他想说点什么,想问点什么,可他那颗已经被震撼到快要停摆的大脑,却组织不出任何一句完整的语言。
他只能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那十几个同样已经彻底石化的,他的学生,他的同事,他的战友们,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近乎于咆哮的,沙哑的嘶吼。
“都他娘的还愣着干什么?!”
“记下来!一个字都不准漏地,全都给老子记下来!”
那十几个专家,像是瞬间从石化状态中被激活的机器人,一个个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冲到那块黑板前,像一群最虔诚的信徒,在抄录着来自神祇的,唯一的圣谕。
再也没有人质疑。
再也没有人不服。
在绝对的,跨越了整个时代的技术实力面前,所有的资历,所有的骄傲,都脆弱得,像一张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陈明看着眼前这幅充满了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画面,平静地,放下了手里的粉笔。
他知道,声呐系统这条战线,已经不需要他了。
他为他们,指明了那条通往山顶的路。
接下来,要怎么爬,能爬多高,就要看他们自己的,血性和造化了。
他转过身,对着那个从始至终都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礁石般,为他压住了所有阵脚的周振邦,轻轻地点了点头。
“周首长,这里,就先交给黄老他们了。”
“我现在,需要去看看另外两个地方。”
周振邦的目光,扫过那群已经彻底陷入技术狂热,围着一块黑板像是在研究什么绝世秘籍的专家们,那张总是沉稳如深海的面庞,第一次,裂开了一道难以察觉的,哭笑不得的缝隙。
他只是一个命令,就让这群平时比谁都倔的老家伙们,服服帖帖。
而这个年轻人,他只用了一块黑板,一支粉笔,就让这群老家伙们,心甘情愿地,为他卖命。
这就是差距。
“好。”周振邦重重地点了点头,那眼神,是一种将整个舰队的命运,都彻底交付于一人的,绝对的信任。“你去吧。”
“钱老,吴总工,”陈明又看向那两位同样被震撼到无以复加的国之泰斗,“麻烦二位,带我去看看我们那艘潜艇的,一比一全尺寸模型。
……
“09”项目,C区。
这里是整个基地里,最大,也最空旷的一个地下厂房。
它的中央,静静地,停放着一头由木材、钢管和无数仪表盘拼凑而成的,庞然大物。
它和真正潜艇的尺寸,一模一样。
这就是“09”项目的“龙宫”——全尺寸内部结构与操控系统模拟舱。
它的作用,只有一个。
让未来的艇员们,在这里,提前熟悉他们那艘还未建成的,未来的座驾。
当陈明和林雪,跟着钱院士和吴总工,从那扇狭小的,模拟潜艇舱门的开口钻进去时。
一股混杂着铁锈、电线和压抑感的,令人窒息的气息,扑面而来。
狭窄。
拥挤。
混乱。
无数粗大的管道和线缆,像一条条纠缠在一起的巨蟒,沿着舱壁,毫无章法地延伸向每一个角落。
各种各样的仪表盘,压力表,阀门开关,被毫无逻辑地,安装在了任何一块可以利用的舱壁上。
几个穿着海军作训服的年轻战士,正挤在这如同迷宫般的空间里,进行着模拟操作。
“报告舵手!深度计读数,一百二十!”
“报告声呐室!发现可疑接触!方位两百七十!”
“轮机舱!主循环泵压力异常!请求降低反应堆功率!”
一个戴着白色“舰长”臂章的中年军官,正站在那狭小的指挥台前,声嘶力竭地,对着一个挂在头顶的传声筒,下达着命令。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水。
他的每一次命令,都需要先从不同的角落里,得到不同岗位操作员的口头汇报。
然后再通过他自己的大脑,进行汇总,分析,判断。
最后,再通过那个落后的传声筒,下达给另一个角落里的,执行者。
整个指挥流程,混乱,低效,且充满了致命的延迟。
陈明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没有说话。
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怎么样,陈总工?”吴总工注意到他的表情,声音有些发闷地解释道,“这已经是我们能做到的极限了。”
“为了把那么多设备都塞进这个铁罐头里,我们只能见缝插针。至于美观和操作的便捷性……那都是活下来之后,才需要考虑的,奢侈品。”
“奢侈品?”陈明转过头,看着他,反问了一句。
“难道不是吗?”
“不。”陈明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挤在各种仪表和阀门之间,手忙脚乱的年轻战士们。
“在战场上,任何一个会让你慢上零点一秒的设计,任何一个会让你看错一个读数的设计,任何一个会让你在紧张中按错一个按钮的设计。”
陈明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透出一股让吴总工都感到心头发寒的,冰冷的锐利。
“它都不是奢侈品。”
“它是,最致命的,催命符!”
说完,他没有再理会那几个已经被他的话惊得停下了动作的专家和军官。
他只是径直,走到了那个模拟的,舰长指挥台前。
他看着眼前那片由几十个大小不一,功能各异的仪表盘组成的,杂乱无章的“仪表墙”。
深度计在左边。
航速表在右边。
罗经刻度盘在头顶。
而最关键的,代表着反应堆核心温度的仪表,却被塞在了一个最不起眼的,需要侧过身子才能看到的角落里。
“我问一个问题。”陈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模拟舱里所有的嘈杂。
他指着那片混乱的“仪表墙”,看着那位满头大汗的“舰长”。
“当潜艇,正在被敌人追击,同时,你的反应堆又发出了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