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警卫员,将那一车山的资料,全部搬进了他的宿舍,将那间不大的屋子,塞得只剩下了一条勉强可以落脚的通道。
“你……你真的要一个人,把这些都看完?”
林雪帮他整理着床铺,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失败史”,声音里带着一丝深深的担忧。
“嗯。”陈明点了点头,他已经脱掉了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一头扎进了那片档案的海洋里。
“你先去休息吧,我自己来就行。”
林雪张了张嘴,想说“我帮你”,可她看到陈明那副已经彻底沉浸进去的,不容任何人打扰的专注模样,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她只是默默地,帮他把桌上的台灯拧亮了一些,又将一杯倒好的热茶,轻轻地,放在了他手边。
然后,她退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陈明,和那座由五年失败堆砌而成的,沉默的大山。
他盘腿坐在地上,一份一份地,翻阅着。
他的阅读速度极快,那双眼睛,像一台最高精度的扫描仪,自动过滤掉所有无用的信息,直指问题的核心。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当窗外的天色,从午后的金黄,渐渐变为傍晚的橘红,再彻底沉入深夜的墨蓝时。
陈明,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最后一份报告。
他缓缓地,靠在了身后的那堆档案山上,闭上了眼睛。
安静。
整个房间,安静得可怕。
他没有像在7-43厂时那样,在看完问题的瞬间,脑海里就立刻浮现出三四种,甚至十几种超越时代的解决方案。
他的大脑,那座他引以为傲的,属于二十一世纪的庞大知识库,在这一刻,第一次,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一般的寂静。
难。
太难了。
这已经不是造车和造坦克的区别了。
这是,造自行车和造宇宙飞船的区别。
他看着那些关于反应堆的测试数据。
【问题:一回路冷却剂在高温高压下,出现局部“气泡化”现象,导致传热效率急剧下降,引发堆芯温度失控。】
陈明知道,这是“水力空化”现象。
在二十一世纪,解决这个问题,很简单。
优化冷却剂的流道设计,采用更高压强的主循环泵,甚至在冷却剂里添加特殊的抗气蚀添加剂。
可在这里呢?
他手里,只有最笨重的离心泵,只有最粗糙的管道,更不可能有那些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化学药剂!
他再看那些关于耐压壳体钢的报告。
【问题:HY-80钢在经过淬火+高温回火处理后,虽然强度大幅提升,但在低于零下四十度的环境中,其夏比冲击功,会断崖式下跌,呈现出典型的冷脆性。】
陈明知道,这是金属材料学里最基础的“韧脆转变温度”问题。
在二十一世纪,解决这个问题,同样不难。
通过在炼钢过程中,精确控制碳含量,并加入微量的钛、铌等细化晶粒的元素,再配合最先进的控轧控冷工艺,可以轻易地将这个转变温度,降低到零下一百摄氏度以下。
可在这里呢?
吴总工他们,连最基本的,检测钢水里微量元素含量的光谱分析仪都没有!
他们炼钢,靠的是老师傅的眼睛,看火光,看颜色!
他们控温,靠的是最原始的热电偶,误差能有几十度!
至于控轧控冷?他们连一台像样的轧机都没有,所有的钢板,都是靠锻压机,一锤一锤砸出来的!
陈明感觉一股冰冷的,巨大的无力感,像深海里那无孔不入的恐怖水压,从四面八方,将他死死地包裹,挤压。
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脑子里的那些先进技术,那些成熟方案,就像一张张印着F22战斗机图纸的废纸。
而他手里,只有木头,石头,和最原始的麻绳。
他甚至,连一把合格的石斧,都造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