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举起手里的那块钢板碎片,看着吴总工,也看着在场的所有人。
“在743厂,我们最开始的目标,只是想用45号碳钢,去替代昂贵的弹簧钢。我们成功了。”
“然后,我们想用几块破钢板,去叠出一身能扛住机枪子弹的盔甲。我们也成功了。”
“再然后,我们想让它跑得更快,能扛住更大的冲击,我们又捣鼓出了扭杆弹簧。”
陈明放下手里的碎片,声音变得无比清晰。
“我们的每一步,都是在解决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具体的问题。”
他看着钱院士和吴总工,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透出一股让人无法辩驳的,属于工程师的,极致的务实。
“可你们呢?”
“你们从一开始,就想造一艘能下潜五百米,能连续巡航九十天,能从大洋深处发起致命一击的,完美的,终极的战争机器。”
“你们想一步,就跨过别人用几十年,用无数次失败和血的教训,才走完的路。”
“你们想的,不是怎么走路。”
“你们想的,是怎么飞。”
陈明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09”项目这五年来,那最深层,也最致命的,病灶。
不是技术不行。
不是专家不努力。
是战略上,犯了最致命的,好高骛远的错误。
钱院士和吴总工,都沉默了。
他们看着陈明,看着眼前这个比他们小了三十多岁的年轻人。他们第一次发现,自己那一身足以让整个国家都为之骄傲的知识和经验,在某种更宏观的,名为“工程方法论”的东西面前,显得那么的苍白和幼稚。
是啊。
他们一直在追赶,在模仿,。
可他们忘了。
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还是一片刚刚从焦土里重新长出嫩芽的,贫瘠的荒原。
“我承认,我不是核物理专家,也不是材料学专家。”陈明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就是个造车的。”
“我不知道怎么让反应堆的辐射变小,也不知道怎么让钢板在低温下不变脆。”
“但是,”他走到那张巨大的,画着核潜艇总图的图纸前,拿起一支铅笔。
“我知道,怎么把一个复杂到让人绝望的大问题,拆分成一百个,一千个,我们踮起脚尖,就能够得着的小问题。”
他没有去碰那代表着“心脏”和“骨头”的核心区域。
他的笔尖,落在了潜艇最下方,那两个毫不起眼的,代表着压载水舱的区域上。
“钱老,吴总工,周司令。”
“我们先忘了下潜五百米,忘了巡航九十天。”
“我们先定一个小目标。”
他看着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们先让它,能像一艘最普通的常规潜艇一样,安全地,浮起来,再安全地,沉下去,完成最基本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