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陈明指了指她的麻花辫，“那你辫子上这根黑色的东西是什么？我还以为是你头发没扎好。”
林雪疑惑地抬起手，摸向自己的发梢。
果然，在乌黑的麻花辫末端，缠着一根细细的，黑色的线。
“这是……”
“这是我今早从护士站的针线包里‘借’的。”陈明平静地说道。
林雪的瞳孔，瞬间收缩。
她猛地看向陈明，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所不能的魔术师。
“你……你什么时候……”
“上午晒太阳的时候。”
陈明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排骨，慢条斯理地吃着。
“我需要一根笔芯。”
林雪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明明被困在这四面白墙的房间里，手无寸铁。
可他的大脑，却像一台最精密的战争机器，将整个医院都变成了他的棋盘。
护士，病友，甚至是一阵风，都成了他棋盘上的棋子。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林雪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哭笑不得的无奈。
陈明咽下嘴里的排骨，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近乎于央求的意味。
“林雪，再帮我一个忙。”
“不行！”林雪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什么都还没说呢。”
“你什么都不用说，我什么都不会帮你！”林雪的态度无比坚决，她不能再让他胡来了。
陈明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知道硬的是肯定不行了。
他叹了口气，靠在床头，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我只是……睡不着。”
林雪的心，没来由地一软。
“我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全是那些零件，那些数据。它们像一群没头苍蝇，到处乱撞。”
“十字梁的铸造方案，还有很大的风险，万一失败了，浪费的不仅是材料，更是王师傅他们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士气。”
“还有那个三头磨床，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操作起来，三个磨头的同步精度怎么保证？这是一个全新的难题，李师傅他们肯定会吵翻天。”
“最要命的，是那个高频电源。孙老他们是在摸着石头过河，万一哪个环节出了错，烧了管子是小事，伤了人怎么办？”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林雪的心上。
她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不是在为自己找借口。
他是在为整个74-3厂，那几百号人的心血和安全，在焦虑。
这个男人，他就算被绑在病床上，他的灵魂，也从未离开过那间硝烟弥漫的作战指挥室。
林雪的眼圈，不自觉地，又红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因为焦虑而显得更加深邃的眼睛。
她那颗坚守着“原则”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地，动摇了。
她沉默了许久。
最终，她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从自己随身的小布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轻轻地，放在了陈明的床头柜上。
是一支崭新的，还带着青竹香味的，中华绘图铅笔。
“这是……我偷偷带来的。”她的声音，细若蚊吟，脸颊红得像天边的晚霞。
“我本来……是想自己留着做纪念的。”
陈明看着那支铅笔，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满脸写着“我就帮你这一次”的姑娘。
他笑了。
“谢谢。”
“不……不客气。”林雪站起身，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你……你快吃饭吧，汤都要凉了。”
她逃也似地，走到了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风景。
陈明拿起那支铅笔。
入手温润。
还带着，一丝属于她的，淡淡的馨香。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林雪不再是他的看守。
而是，他在这场“监狱风云”里，发展的第一个，也是最坚定的。
共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