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从昆仑那个安乐窝里薅出来，扔到这个烂泥潭里，看来是做对了。”
陈明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这场面试，算是涉险过关了。
“首长，这都是您和龚总工领导有方，还有各位专家不计前嫌，共同努力的结果。我就是动了动嘴皮子，提了点不成熟的建议。”他又开始熟练地，给自己找台阶下。
“行了，在我面前，就别来这套虚的了。”老首长摆了摆手，显然不想再听这些客套话。
老首长那句“看来是做对了”，轻飘飘地落在陈明耳边，却比总装车间里任何一台激振器的轰鸣都让他心头发紧。
他又开始了。
这该死的捧杀。
陈明在心里哀嚎，脸上却必须立刻切换出那种受宠若惊又诚惶诚恐的表情。
他向前一步，立正，姿态标准得可以写进教科书。
“首长，这都是您和龚总工运筹帷幄，我就是个执行的兵，哪儿敢居功。”
“兵？”老首长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他摆了摆手，那股子属于长辈的亲昵又回来了，“有你这样的兵，我睡觉都能笑醒。以后咱们的项目，我看也出不了什么意外了。”
又来了。
陈明感觉自己的CPU都快烧了。这老狐狸，句句都是糖衣炮弹，每一颗糖衣底下都藏着致命的钩子。
他要怎么接？承认？那等于坐实了自己是救世主。否认？那不是打老首长的脸吗？
“首长，您可别再打趣我了。”陈明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份局促和为难，真实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我就是个运气好的投机分子，您再这么夸，我今晚可真要睡不着觉了。”
他再一次，把所有的功劳，都推给了玄学。
老首长看着他那副快要被夸死的模样，终于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山林里回荡，惊起几只飞鸟。
“你这小子，脸皮比我想的还薄。”他笑够了，才收敛了那份打趣，话锋一转，那份属于长辈的关切，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行了，不逗你了。说正事。”
他上下打量着陈明，又看了看旁边同样瘦了一圈的林雪，那份温和的视线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看看你们两个，都快脱形了。这半年，一天安生觉都没睡过吧？”
陈明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含糊地应着。
“项目紧张，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别人是别人，你们是你们。”老首-长把手一挥，那股子属于上位者的决断又回来了，“尤其是你，陈明。我跟老龚说了，你的大脑，现在是咱们921项目的战略储备，不是你自己的消耗品。”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那片欣欣向荣，却又透着一股疯狂的基地，缓缓开口。
“算算时间，你们来这里，也很久没正经查过体了吧。”
查体？
这两个字，如同两根钢针，狠狠扎进了陈明那根时刻紧绷的神经。
他脸上那副恭敬的笑容，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僵硬。
来了，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他几乎是瞬间就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所有可能的风险。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能查出什么？血常规？心电图？X光？这些都没问题。可万一呢？万一这个老狐狸，存了别的什么心思？万一他找来的医生，不是普通的医生？
任何一点异常，在这个所有人都在用显微镜观察他的环境里，都会被无限放大。
“是啊，首长，您要是不提，我们都忘了。”陈明在一秒钟之内，就完成了所有的心理建设，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感激涕零的笑容，那份真诚，足以让奥斯卡评委起立鼓掌。
“您看我们这记性，光顾着埋头干活了，都忘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回事了。还是首长您想得周到。”
他这番话，不仅接下了命令，还顺带把老首长捧上了天。
林雪在一旁，也连忙跟着点头。
“是啊首长，陈顾问他~他太拼了，经常一熬就是一整夜，我们都劝不住。”
她的话里，是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担忧。
“劝不住，就得用命令。”老首长对陈明的反应很满意，他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在决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样吧。”他背着手，看着远方的夕阳，那金色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明天上午，你们两个，还有龚梓业，赵克强，吴刚他们几个核心组的组长，都别干活了。”
“集体去医务室，给我做个全面的身体检查。”
“一个都不能少。”
老首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如同山峦般沉重的力量。
陈明立在原地，脸上还挂着那副感激的笑容，直到老首长的身影，带着林雪，消失在山路的拐角。
他才感觉到，自己那件刚刚换上的干净衬衫，后心处，已经彻底被冷汗湿透了。
第二天一早，当他出现在医务室门口时，发现气氛比他想象的还要凝重。
龚梓业，赵克强，吴刚，还有其他几个核心组的组长，一个个都黑着脸，像是被强行押赴刑场的囚犯。
龚梓业的脸色尤其难看，他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双手背在身后，一言不发，浑身都散发着一股“别惹我”的低气压。
陈明心里门儿清，这老龚，八成是昨晚被老首长单独拎过去，狠狠地训了一顿。
看到陈明和林雪走过来，龚梓业只是抬了抬眼皮，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