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反光,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给人一种极致的致密感。
“这就是‘钨三’。”吴刚的嗓子干涩,他把盒子递给陈明。“整个基地,就这么一百二十克。你悠着点用。”
“用完了,剩下的边角料,一克都不能少,必须还回来。”吴刚补上了一句,话里带着最后一丝挣扎。
陈明根本没理他,他合上盒子,对龚梓业说:“龚总工,去车间吧。”
加工车间在基地的另一头,巨大的厂房里摆放着几十台崭新的苏式机床,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混合的味道。
龚梓业把他们带到了最里面的一个隔间,这里放着一台明显比其他机床更精密的车床,旁边还有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技师,正戴着老花镜擦拭着机床导轨。
“老张,来活了。”龚梓业嗓门洪亮。
被称为老张的技师抬起头,看到龚总工亲自带着人来,立刻站直了身体。“总工,什么活这么急?”
陈明将那张草图递了过去。“师傅麻烦您,照着这个,加工一个棘轮一个卡爪。”
老张接过图纸,只看了一眼,就经验十足地判断出了加工难度。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看向了陈明手里的金属盒。
陈明打开盒子。
老张凑过来,扶了扶眼镜,只看了一眼那块暗金色的金属,他的脸色就变了。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碰了一下,随即触电般缩了回来。
“这……这是什么料子?”他一辈子跟金属打交道,却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嘶~”老张倒吸一口凉气,他看着自己报废的刀头,满脸都是心疼和震惊。“总工,这活……干不了。这东西比金刚石都硬,咱们的设备,根本加工不了。”
一直没说话的吴刚,嘴角终于忍不住,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个讥讽的弧度。他似乎已经看到了陈明灰头土脸,过来向他承认失败的场景。
林雪的心也沉了下去,她担忧地看向陈明。
然而,陈明却异常平静。他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而是径直走到那台精密的苏式车床前,开始动手。
“师傅,借您的工具用一下。”
没等老张反应过来,陈明已经从工具箱里拿出了一套扳手和量具。他没有去碰那块“钨三”,反而开始拆卸车床的刀架。
“你……你干什么?”老张急了,这可是他吃饭的宝贝。
“这刀架刚性不够,角度也不对。”陈明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飞快,“高速切削这种硬度的材料,任何微小的震动都会导致崩刀。”
他三下五除二就把原装的刀架给拆了下来,扔在一边。
“还有这个冷却系统,”他又指着那根滴着乳白色冷却液的管子,“水基冷却液,降温太快,会造成材料表面热冲击,产生微裂纹。我们要的是油。”
龚梓业和吴刚都看傻了。
这小子,不先想办法解决刀具问题,反而开始拆机床了?他到底想干嘛?
“小林,”陈明喊了一声,“去化工库房,帮我领一桶十六号航空液压油,再要一根直径二十毫米的铜棒,还有……工业金刚石粉,有多少要多少。”
林雪虽然满心不解,但还是立刻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陈明则转向一脸懵的老张,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老师傅,借您的喷灯和焊枪用一下。
我需要自己做个刀头。”
自己做刀头?
老张彻底愣住了,他看着这个浑身书卷气的年轻人。
陈明没再解释。他拿起铜棒,固定在台钳上,点燃了喷灯蓝色的火焰呼啸而出。他要用最原始的粉末冶金烧结法,现场制作一个金刚石复合刀头。
他脑子里有完整的工艺参数,从温度曲线到压力控制,一清二楚。这是他作为穿越者,最大的底牌之一。
吴刚站在不远处,脸上的讥讽已经完全凝固。他隐隐感觉到,事情正在朝着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陈明一手控制着喷灯的火候,一手拿着镊子,将金刚石粉末均匀地洒在烧红的铜棒顶端。
他的动作精准而稳定,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滚烫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呲”响。
他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极致的专注之中,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林雪气喘吁吁地抱着一大桶液压油回来时,陈明也刚好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他将烧得通红的铜棒,猛地插进一旁的冷却油里。
“呲啦~”
一阵浓烈的白烟升腾而起,伴随着刺鼻的气味。
当陈明将那根铜棒重新拿出来时,它的顶端,已经牢牢地烧结上了一层灰黑色的,闪烁着细碎光芒的物质。
一个简陋但致命的,金刚石烧结刀头,就这样诞生了。
陈明没有停歇,他立刻开始对车床进行改造。
他放弃了复杂的自动进给系统,而是自己动手,焊了一个结构简单但无比坚固的新刀架。
他又拆掉了原装的冷却管路,用一根软管接上那桶航空液压油,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油冷滴灌系统。
他整个人钻进机床的油污里,忙得灰头土脸,白衬衫上沾满了黑色的油渍。
一个小时后一台面目全非,看起来怪异无比的“陈明特供版”车床,出现在众人面前。
“好了。”
陈明从机床后面钻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污,在脸上留下一道黑色的印记。他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将那块珍贵的“钨三”合金小心翼翼地装夹在卡盘上,然后把自己制作的那个丑陋刀头,安装在新焊的刀架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张紧张地攥着拳头,他觉得下一秒,不是刀头碎裂,就是那块价值连城的金属块直接报废飞出去。
吴刚的拳头也悄悄握紧,他死死地盯着旋转的卡盘,内心在疯狂地祈祷着失败。
陈明深吸一口气,合上了防护罩,然后他轻轻地,推上了机床的启动手柄。
“嗡~”
电机启动,卡盘带着那块暗金色的金属,开始缓缓旋转。
陈明没有使用自动走刀,他的左手握住冷却油管,让粘稠的液压油精准地滴在切削点上。他的右手,则轻轻搭在手动进给的手轮上,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旋转的金属。
他慢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转动手轮。
一缕细长的,因为高温而呈现出暗红色的金属屑,卷曲着,从刀头下方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延伸了出来。
切进去了!
他真的切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