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刚刚分好组的,各个领域的专家们,看向陈明的眼神彻底变了。如果说之前是怀疑和审视,现在则变成了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只有孙东,那个金丝眼镜下的老者,若有所思地推了推眼镜,没有流露出任何轻视。
龚梓业看着陈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股天塌下来都敢顶着的劲儿。
“散会!”
龚梓业一声令下,整个会议室仿佛炸开了锅。人们压抑了许久的议论声瞬间爆发,嗡嗡作响。
陈明没有理会任何人的注视,他只是转头,对身边已经紧张到脸色发白的林雪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示意。
“走。”
他提着那个文件袋,拨开人群,径直向外走去。
林雪连忙跟上,她感觉自己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背后那些视线的灼烧感。
两人一言不发,快步穿过长长的走廊,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一头扎进了那座位于地下的,纸张的坟墓。
“砰!”
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与审视。
地下室里,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灰尘与陈腐纸张的气味。
“陈明,你……”
林雪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你真的有把握吗?一周时间……”
“没有。”
陈明将文件袋放在那张临时拼凑的木板桌上,回答得干脆利落。
林雪的脑袋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没有把握?那你刚才在会上答应得那么斩钉截铁?
“没有把握,也要做。”陈明拉开文件袋的封线,将里面厚厚一叠资料倒了出来。
那全是关于太阳能帆板展开机构的,各种失败的方案图纸和试验报告。
“龚总工这是在用阳谋。”陈明一边快速翻阅着那些图纸,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
“他把我推到这个位置上,就是要把我所有的潜力都逼出来。同时,也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个项目,没有论资排辈,谁有本事谁上。”
“可这压力也太大了。”林雪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失败报告,只觉得一阵绝望。
“压力大的时候,就别去想压力。”陈明从那堆图纸里抽出一张,“去想问题。”
他的手指点在图纸上一个复杂的弹簧锁定结构上。
“你看,他们之前所有的方案,都陷入了一个误区。”
“什么误区?”林雪连忙凑了过去。
“他们太追求精巧了。”陈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他们试图用一套复杂的,环环相扣的机械结构,去解决所有问题。比如这个,用一根主弹簧,驱动一套齿轮连杆,同时展开两个帆板,最后再由一个卡榫锁定。”
“理论上,这很完美,效率很高。但他们忽略了,结构越复杂,在极端环境下的失效点就越多。一个齿轮的公差,一根连杆的热胀冷缩,都可能导致整个系统崩溃。”
陈明将那张图纸扔到一边,拿起一张空白的草稿纸和一支铅笔。
“我们的思路,要反过来。”
“我们不要精巧,我们要笨。”
“笨?”林雪完全无法理解。
“对,笨拙,但绝对可靠。”陈明手中的铅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一个全新的构想雏形跃然纸上。
“放弃大一统的驱动核心。每一个动作,都由一个独立的,结构最简单的单元来完成。”
“展开,就用最原始的扭力弹簧,每个铰链上都装一个,互不干涉。就算坏掉一个,其他的也能保证帆板能打开。”
“锁定,也放弃那个精密的中央卡榫。我们在帆板展开的末端,设计一个最简单的,单向的棘轮结构。”
他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帆板只要展开到位,棘轮就会‘咔哒’一声自动锁死。除非你用锤子把它砸烂,否则它绝不可能自己再收回去。”
林雪看着那个简单到近乎粗暴的棘轮结构,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个设计,和之前那些专家们绞尽脑汁搞出来的复杂方案比起来,简直就像是大学教授的作品旁边,摆了一个小学生的手工作业。
可偏偏是这个“手工作业”,让她一眼就看明白,这东西,真的不会坏!
“可……可是,这样一来,重量和体积不就上去了吗?而且那么多弹簧,同步性怎么保证?”林雪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同步性?”陈明笑了,“我们不需要同步性。谁先展开,谁后展开,差个零点几秒,有影响吗?没有。我们只要保证最后它们都展开了,并且都锁死了,任务就完成了。”
“至于重量和体积,”陈明笔尖一顿,这才是他真正要面对的难题,“这就是我们接下来一周,要解决的核心问题。”
他将铅笔放下,揉了揉眉心。
“这个‘笨’方案,对材料的要求,高到了一个变态的程度。”
“驱动帆板的扭力弹簧,必须在零下一百多度的环境下,依然保持足够的弹性,不能脆断。”
“锁定用的棘轮和卡爪,必须用最坚硬的材料,保证在展开瞬间的巨大冲击下,不会出现任何磨损和变形。”
陈明站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踱了两步。
“我们现在缺的,不是设计思路。而是数据。”
他转头看向林雪,神态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们手里所有材料的,在超高低温和真空环境下的,最精确的性能数据。尤其是疲劳寿命、蠕变特性和冲击韧性。”
林雪立刻反应过来:“这些资料室里肯定没有,得去找……”
“没错。”陈明打断了她的话,“得去找龚梓业要。”
“走,现在就去。”他拿起那张画着草图的纸,没有丝毫犹豫。
隐藏身份固然重要,但在解决技术难题面前,一切都要让路。更何况,主动去要数据,这本身就是一种最完美的伪装。
一个真正的天才,是不会凭空创造的,他需要基于现实的土壤。
当陈明和林雪再次出现在主楼的走廊里时,已经是傍晚。
龚梓业的办公室大门敞开着,里面传出激烈的争吵声。
“……这个方案绝对不行!热应力无法疏导,百分之百会变形!”
“那你的方案就行了?为了减重,把结构强度砍掉一半,上去就是个散架的货!”
陈明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争吵声戛然而止。办公室里,龚梓业和另外几名一看就是项目核心的专家,同时转头看了过来。
当他们看到是陈明时,所有人的神态都变得有些复杂。
“小陈同志?”龚梓业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方案有眉目了?”
他这话一问,办公室里其他几名专家的耳朵,立刻都竖了起来。
这才过去几个小时?就有眉目了?
陈明没有回答他,而是径直走到那张巨大的工作台前,将自己画的那张草稿,铺在了众人面前。
“龚总工,各位专家,我有一个初步的构想。”
他指着图纸上那个简单粗暴的棘轮结构。
“但这个构想能不能成立,取决于一件事。”
陈明抬起头,迎向了龚梓业探寻的视线。
“我们手里,有没有一种合金钢,能在承受零下140度低温的同时,表面硬度能达到洛氏60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