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了过来,就是老首长之前给他们的那一个,封口的火漆印章完好无损。
陈明接过来,指尖触摸到那颗凸起的五角星,只觉得有些烫手。
他没有急着拆开,反而将它放在膝盖上,闭上眼靠着椅背。
“不看看?”林雪的声音在发动机的噪音里显得有些飘忽。
“急什么,”陈明没有睁开眼,“到了黔南,有的是时间看。现在,我需要把昆仑项目从脑子里清空。”
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一种自我保护。每开始一个新项目,他都必须强制自己进入一种归零状态。只有这样,他的“工程直觉”才能最敏锐地捕捉到新问题里的核心。
林雪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察觉到,这一次,陈明身上那股总是挥洒自如的从容,似乎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角,变得有些沉。
不知过了多久,飞机进入平飞状态,机舱内的颠簸感减弱了许多。
陈明终于睁开眼,他拿起那个文件袋,没有丝毫犹豫,撕开了封线。
里面没有想象中的图纸,也没有详细的任务书,只有一叠打印粗糙、字迹却异常清晰的理论性文件,以及几张模糊的卫星照片。
照片上的物体,呈现出一个不规则的多面体形状,外面贴着一些颜色深浅不一的方块,几根天线伸向不同的方向。
很原始,甚至有些丑陋。
但陈明的心跳却漏了一拍。
他认得这东西。更准确地说,是认得这种设计思路的源头。
他的手指快速翻动着那些文件,一行行标题跃入他的脑海。
《关于人造地球卫星轨道姿态的无源稳定方案探讨》
……
全是理论!而且是走在时代最前沿
陈明一页页地翻下去,起初还算镇定,但越往后,他的动作越慢。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钢笔和计算本,开始在上面飞快地写画,一行行公式,一个个草图,从笔尖流淌出来。
林雪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看不懂那些复杂的东西,但她看得懂陈明。
从昆仑项目开始,她见过陈明无数次这样工作的样子。每一次,任何复杂的问题到了他手里,都会被迅速地拆解、理顺,然后给出一个最优的解决方案。
但这一次,不一样。
陈明笔尖的速度,在肉眼可见地变慢。
有好几次,他的笔尖悬停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似乎在为一个关键的参数而犹豫。
终于,在一页关于“卫星自旋稳定与章动阻尼”的复杂论述前,他的钢笔彻底停了下来。
他盯着那几行公式和旁边的手绘示意图,一动不动,过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他抬起手,有些疲惫地按住了自己的额角。
“怎么了?”林雪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轻声问道。
“没什么。”陈明吐出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
但他的身体却很诚实,那种从大脑深处传来的、知识储备被掏空的无力感,是伪装不了的。
“还有您不知道的东西呀?”林雪眨了眨眼,半是好奇,半是想缓和一下气氛。
在她心里,陈明几乎就是无所不知的代名词。
陈明闻言,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他放下手,转过头看着林雪,那张总是自信满满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一丝真正的困惑和凝重。
“何止是不知道。”
他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感觉一阵头痛。
“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林雪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看看,”陈明将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指着上面的一段,“这里,他们提出了一个‘重力梯度稳定’的构想,利用卫星不同部分受到地球引力的微小差异,来自动保持卫星的指向。这个想法……太疯狂了。”
“还有这里,”他又翻到一页,“太阳能帆板的展开与锁定机构。在地面上,这很简单。但在太空的真空和高低温交变环境下,任何一个微小的机械故障,都可能导致整个卫星变成一堆废铁。他们提出的这个‘形状记忆合金’驱动方案……我连听都没听过!”
他脑子里的知识,是二十一世纪一个成熟工业体系下的产物。他知道最终的成品是什么样的,也知道实现这些成品需要哪些技术。
可他不知道,在人类最初探索太空的蛮荒时代,那些天才的大脑,是如何在技术条件几乎为零的情况下,用一个个匪夷所思的理论和构想,去硬生生“创造”出那些技术的!
这已经不是工程学的问题了,这是物理学,是材料学,是横跨了数个尖端学科的认知壁垒!
林雪看着陈明脸上那种混杂着挫败、震惊和一丝……兴奋的复杂神态,忽然有些明白了。
“你设计过装甲车。”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你设计过核潜艇”
“你参与的运输机和战斗机,正在让我们的天空变得安全。”
林雪的语速不快,她认真地看着陈明,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一直以为,这些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顶尖,最困难的事情了。你都能做到,还有什么能难住你呢?”
她的话,像一股暖流,注入了陈明有些烦躁的内心。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身体靠回椅背,整个人都松弛了一些。
“小雪,你说的这些,坦克也好,潜艇也好,飞机也好,它们都跑在地上,游在水里,飞在空气里。它们都遵循着一套我们熟悉的,经过了上百年验证的物理规律。”
他的手指,在那些陌生的文件上轻轻敲击着。
“但这个东西,”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它要被扔到天上去,一个我们谁都没去过的地方。那里没有空气,没有重力,或者说重力跟我们认知里的完全不同。那里有致命的辐射,有几百度的温差。”
“我过去所有的经验,所有的设计,都是基于一个‘标准大气压’的环境。可现在,这个前提被抽掉了。”
陈明自嘲地笑了笑。
“这就是信息差。一个巨大的,足以致命的信息差。”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局限性。他是一个顶级的汽车工程师,一个优秀的船舶和航空器设计师,但他不是一个天体物理学家,更不是一个航天工程师。
国家这一次,真的给他出了一道超纲题。
飞机突然遇到了一阵强烈的气流,机身猛地一沉,又被强行拉起。
放在两人中间小桌板上的文件哗啦一下滑落,散了一地。
“小心!”
两人下意识地弯腰去捡。
机舱内的光线有些昏暗,林雪摸索着捡起几张图纸,正要递给陈明,她的动作却忽然停住了。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借着舷窗透进来的微光,仔细地看着。
那是一页关于星载计算机数据总线设计的草图,上面画着复杂的逻辑门电路,旁边还有一行行手写的注释。
“这个……”
林雪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这个逻辑架构,我好像……在一本很老的苏联期刊上,见过一个类似的基础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