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盖子?
她绞尽脑汁,将驾驶舱的每一个细节都思考到了极致,从人体工程学到战场心理学,她自认为已经交出了一份完美的答卷。
她怎么也想不到,陈明提出的唯一修改意见,竟然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多余的小小的塑料盖子。
“为什么?”她下意识地问出了声。
陈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用手指,轻轻地在那张图纸上那个代表着毁灭与死亡的红色按钮上摩挲着。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另一幅画面。
那是在他那个时代,一个普通的雨天。他开着车,堵在拥挤的城市高架上。电台里正放着一首他已经忘了名字的慵懒的爵士乐。
他前面的那辆车,刹车灯毫无征兆地亮起。
他下意识地一脚踩下了刹车。
然后,他才听到那一声迟来的、刺耳的喇叭声。
肌肉的反应,永远比大脑快。
尤其是在经过千百次重复训练之后。
陈明抬起头,看着林雪那张写满了不解的脸。
“因为,飞行员也是人。”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听懂的沧桑。
“在九个G的过载下,在他的视线已经一片黑暗,只能依靠本能去操作的时候。”
“我需要一个东西,能替他的大脑,做出最后一次确认。”
陈明的手指,在那个按钮上重重一点。
“一个,能让他感觉到‘啪嗒’一声的,小小的,物理上的仪式感。”
林雪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她看着陈明,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得如同深潭的眼睛里,此刻却倒映着一片她看不懂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车水马龙。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个男人,他设计的从来就不是冰冷的机器。
他设计的,是人。
是包裹着血肉与灵魂的,会疲惫,会犯错,却又无比坚韧的人。
“我明白了。”林雪重新拿起铅笔。
这一次,她的手没有丝毫的颤抖。
她在那张已经堪称完美的图纸上,用最稳定、最精准的笔触,为那个红色的按钮,戴上了一顶小小的、透明的守护的王冠。
“咔哒。”
当铅笔的笔尖离开图纸的那一刻,林雪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了椅子上。
窗外,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中。
不知不觉,又是一个通宵。
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
这声轻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雪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陈明看着她那副又羞又窘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走吧,林老师。”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我这个教导主任,也该请我们航电小组的总工程师去吃顿午饭了。”
食堂里依旧人声鼎沸。
今天的午饭格外丰盛,窗口的大铁盘里堆着小山一样油光锃亮、香气四溢的红烧肉。
这是为了庆祝“不死鸟”首飞成功,老首长特批的加餐。
陈明没有客气,直接给林雪打了满满一勺,又给自己打了一勺,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安静角落坐下。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炖得软烂入味,入口即化,浓郁的酱汁包裹着米饭,每一口都充满了最纯粹的碳水和脂肪带来的幸福感。
“陈主任。”林雪小口小口地吃着,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您以前……上大学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啊?”
这个问题很突然。
陈明夹肉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穿越者的警报,在他的脑海里瞬间拉响。
他不能说实话。
他不能说,他的大学有可以装在口袋里的手机,有可以连接全世界的互联网,他的毕业设计是用他自己都叫不上名字的软件在电脑上完成的。
那太惊世骇俗了。
他需要一个符合这个时代的、合理的、人设。
“我啊。”陈明将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那浓郁的肉香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去编织一个无懈可击的故事。
“我上大学的时候,可没你们这么好的条件。”他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了一个略带怀念的、真假参半的笑容。
“那时候,学校刚建起来,什么都缺。我们上课用的发动机,都是从报废的苏联卡车上拆下来的。一个活塞环,都要我们自己用锉刀一点一点地磨。”
他看着林雪那张写满了惊讶的脸,继续不动声色地完善着自己的人设。
“我们那时候,也没什么正经教材。老师上课,就是发几张油印的、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德国人的旧图纸。”
“大部分时间,我都不在教室里待着。”
“那您去哪儿?”林雪下意识地追问。
“车间。”陈明吐出了两个字。
“我们学校有个修车铺,里面有个姓巩的老师傅,手艺特别好。我就天天泡在那里,帮他打下手,递扳手,换机油。”
陈明看着林雪那双越来越亮的眼睛,心里为自己这个临时虚构出来的“钟师傅”点了个赞。
这个人物太关键了。
他完美地解释了自己那一身与理论知识完全不匹配的、变态的动手能力。
“巩师傅不识字,也看不懂图纸。但他只要用耳朵听一听,用手摸一摸,就知道一台发动机毛病出在哪里。”
陈明讲得绘声绘色。
“有一次,学校里一台从苏联进口的最新的吉斯150卡车坏了。学校请了好几个教授来看,对着图纸研究了三天,都没找出毛病。”
“后来,巩师傅路过,就蹲在旁边听了一耳朵。”
陈明学着一个老工匠的样子,吐了口唾沫。
“他跟我说,‘小子,去,把那玩意的分电器盖子打开,用砂纸,把里面那几个触点给我磨一遍。’”
“我照做了。”
“然后,那台趴窝了三天的宝贝疙瘩,一脚油门就发动了。”
陈明摊了摊手,脸上是那种属于技术宅的、纯粹的得意的笑容。
“所以啊,我那时候就觉得,书本上的东西都是死的。只有在车间里,在那堆油腻腻的零件里,才能摸到机器真正的灵魂。”
林雪听得入了迷。
她看着陈明,看着他那张因为讲起自己热爱的东西而闪闪发光的脸。
她感觉,自己好像又看到了一个全新的、她从未了解过的陈明。
一个不是总顾问,也不是教导主任的、纯粹的、热爱机械的天才少年。
“陈主任。”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小的崇拜。“您真厉害。”